本是人间痴情种,奈何生于帝王家
“把人给我带上来!”
墙外狱卒得令,押着一白衣染尘埃的男子进了庭中,如扔麻袋一般,将人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上,结结实实一声肉撞地的闷响,可见有多疼,可白衣男子硬是未吱一声,只是蜷缩在地。
铁索镣铐碰撞出的清脆声响,从三重玉阶之上不断传来,耶律骜奋力挣扎、想扶起被扔在地上之人,可无奈铁索粗重,一端固定在玉阶柱台之上,一端禁锢在身、限制了他的行动。
无论双脚如何挣扎,也跑不出这三重玉阶之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三重玉阶之下的长清、痛苦蜷缩在地。
“放了他!”耶律骜暴怒瞪着冯史,本是乞求的语气,却命令十足,“放了他!他不是褚国人,他是无辜的!”
处于居高临下的劣势,可冯史却胜算十足,“后褚已亡,你亦为奴,你有何权利让我放了他?”
一语被击中要害,耶律骜颓然落了挣扎,孤独一身立于空荡荡的三重玉阶之上,尽显凄凉。
是呀,他是一亡国之君,无权势傍身,有何能力救长清?他不仅救不了他,还连累了他,若不是因为自己,北齐也不会将他抓来于此。
他比谁都知晓北齐此举何意,可他毕竟是后褚皇室子孙,作为后褚人最后那一丝底线,他做不到向北齐低头,可让长清因此为他受罪,他又于心不忍,愧疚纠结在心,让他一时做不出决定。
“哟,今天这儿唱的是哪一出,这么热闹?”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轻浮孟浪的话语是从墙外传来,然后就见花折梅身着一袭鲜艳红衣、闪入庭中,桃花折扇轻摇,碧绿玉坠轻晃,一双惹人的桃花眼、满是遮不住的轻佻,不加保留全落在了趴在地上的长清身上。
玉指修长,指甲圆润饱满,好一双招人的手,花折梅好奇心使然,交叠折扇,用折扇抬起那一可见的精致下巴,然后一张不知用何华丽词藻形容的容颜,就这样措不及防从长发遮掩中露了出来,瞬间惊艳了花折梅。
“好一个妙人,竟比合欢馆中任何一小倌、都来得可人。”
冯史平日里与花折梅还算熟识,知晓他爱逛青楼以及一些癖好,只是今日审案事关重大,没曾想到,他也这般浪荡不羁,把采花的手都伸到他这来了,连忙开口、婉转提醒道:
“花将军在南清剿后褚余孽,甚是辛劳,今日回城、何不先回营休整一下。待下官处理完手中事务,定在摘星楼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薄酒就免了,你把地上这美人借我玩个几天,就当你为我接风洗尘了。”
耶律骜听见,浑身一颤。
花折梅行动迅速,未等冯史来得及张口阻止,就见花折梅一个箭步上前、拉起长清的手,却突然悻悻地将半拉起身的长清、重扔在地,嫌弃道:
“我当是什么美人呢,徒有虚表,一身的疤痕丑陋至极,真是倒胃口,真不知这后褚皇帝是什么喜好,竟喜欢这等货色。”
一想起宽袖下一条条蜿蜒密布、如蛇缠绕的疤痕,花折梅抬眼鄙夷着玉阶之上的耶律骜,顿时对长清再起不了兴致,“冯大人,刚才打扰了,这人你还是还给你,你审案要紧,不打扰了。”
说完,花折梅转身离去,玉阶之上的耶律骜、顿时松了一口气,伸长脖子,担心地望着趴在地上的长清,心疼不已,但他自身难保,亦是无能无力,只希望长清莫要怪他。
一狼离去,但一狼还在,酷吏无情,冯史让人带那三人上来,指着问道:“耶律骜,这三人我想你应该很熟悉?”
怎能不熟悉?这三人不就是当年当众□□、折磨长清的权贵公子之一,他们家都被自己灭门了,他们怎么还活在,并且还在这儿?
耶律骜才刚落下的心、在见到那三人时,顿时蹿到了嗓子眼,惊慌的眼神从那三人的身上、立马转移到趴在地上的长清身上,然后惊慌变成惊恐,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着他的脖颈,一点一点想要了他的命。
“让他们滚!让他们离长清远点!别让他们碰长清!”
耶律骜奋力挣扎着手脚锁链,皮肉磨蹭得血肉糢糊,边吼着凌/辱着长清的那三个畜生,又边吼着正下方、站着一动不动的冯史。
帝王声音再小也是雷霆之声,奴隶咆哮再大也是雨点之声,没人能听见、也没人在意,更无任何威慑力,耶律骜就这样站在玉阶之上,眼睁睁看着那三个畜生肆无忌惮地、□□殴打着长清。
他的长清还是倔强得、不肯开声求饶,就连声声疼痛,都被他自己咬紧在嘴里、咽了下去。
“贱人,开口求他救你啊!你不是挺傲的吗,现在耶律骜成了亡国之奴,我看谁还给你当靠山!”
这三人都是被耶律骜灭了九族的人,可谓是血仇不共戴天,恨不得食他肉喝他血。
虽然耶律骜已不是一国之尊,可有北齐的“庇佑”,他们奈之无何,只能把对他的仇恨都加在这个贱人身上。若不是这个贱人,他们又怎会灭门抄家。
又是清脆“啪”的一声响亮耳光,长清被打得面色红肿、嘴角流血,这三人都是发了狠对他进行拳打脚踢。
胸下的肋骨应是被踢断了几根,泛着生疼,“噗”,喉咙一痒、一时没忍住,黏稠的血就这样吐了出来,踹在他身上的脚不停,口中的血也一直吐个不停,不到一会儿就血点洒了一地。
耶律骜在玉阶之上看得着急,满眼通红生泪,但镣铐缚手,无能为力,嘴里的咆哮愤怒、根本阻止不了那三人的残暴行径。
而他的长清,他最清楚,他的性子有多倔、多要强,即使是被活活打死,他也不会向这三人求饶,而他也不会向自己开口求救:
他不想连累自己,可恰恰是自己连累了他,若是早早放他离去,他也不会被北齐掳到了并州,也不会遭今日这一侮辱。
玉阶之上,耶律骜含泪望着长清;玉阶之下,冯史却冷目死盯着耶律骜,而一旁,折磨殴打长清的三人、也注意着冯史这位大人的态度。
这三人都是受过狱卒明确命令的,可尽情折磨长清此人,但他们多少有点投鼠忌器,毕竟耶律骜还未死,北齐既然不让他死、必定有活着的必要,所以对长清,并不敢下死手。
但打了这么久,这位大人都未出言阻止,而仇恨上头刺激着三人复仇,耶律骜他们虽然暂时动不了,但长清这贱人不就在他们手里吗,先杀了一个再说。
如此想着,三人手段就没了个克制。
光天化日之下就扒了长清蔽体的衣服、欲行淫/秽之事,长清性子执拗怎肯从之,即便被打得遍体鳞伤,也紧紧抓着自己半落体的衣物,守着自己最后一丝尊严,无论这三人怎么踢打、都不肯撒手。
三人之中有一人脾气急,被长清这贱人气得不行,一气之下,抓着长清的脑袋、就往一旁柱石上猛撞,顿时,长清脑袋就破了个血窟窿,刺眼的鲜血源源不断流出,而长清已没了气息,瘫倒在地。
“够了够了,让他们住手……我说……我说!”
耶律骜望着阶下、满身是血的长清,他已昏了过去,可即便如此,那三人还是没放过他,正准备众目睽睽之下污辱长清,他再也受不了了,话脱口而出,
“耶律平在临水镇、北胡伊索木都有他的老巢,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你快让他们住手,住手!!”
与耶律骜的狰怒焦急截然不同,冯史双目太冷,冷森森地望着玉阶之上的耶律骜,话不慌不忙说道:“我对耶律平的下落没兴趣,我要的是你后褚的传,国,玉,玺。”
狱卒没有得到命令,不会上前制止、眼前义愤填膺的暴行,耶律骜绝望望着阶下、这一群站着一动不动的人,这么多人却无一人能救长清,只有他才能救他,不是吗?
不就是想要传国玉玺吗,他给!国都已经没有了,他还要个破石头干嘛,但他还有长清!
三重玉阶之上,耶律骜孤凉一身,身子笔直双膝扑通一声跪地,终“认输”,“玉玺……在大殿正右方的金狮中,狮眼就是开启玉玺的机关。”
冯史抬手示意狱卒出手制止,此时,长清已被打得浑身青紫,血水浸地,奄奄一息。
冯史冷冷看了一眼,向耶律骜说道:“这琴奴,我会叫人好生医治,但那三人,我也会好生将他们关在狱中,与这琴奴毗邻而居。等玉玺拿回来那一天,我自会将这琴奴、完好无损送来见你;若玉玺未归,此奴,亦再无归期。”
耶律骜彻底认输,闭目说道:“……狮眼按下之前,需转动金狮向正东转动五下,否则触动机关,无人可生还。”
审问完毕,冯史出庭向陈原石与陆知复命,并专程向花折梅道谢:“今日多谢花将军鼎力相助,自毁形象、帮我击破了耶律骜的弱点,冯史感激不尽。”
花折梅折扇潇洒一展,毫不介意,“冯大人客气了,我这也是帮自己,我还想亲手将耶律平逮住、再立一功,省得功劳都被陆将军一人揽去。”
一番玩笑,众人展颜和之。去往后褚的官员已走半月,冯史再也耽误不得,随即向众位辞行,立即离齐赴任后褚取玺,陈原石出门送之。
花折梅也向陆知辞行,“我也接到命令要去大风关,这并州城就拜托你了。”
“大风关?可是哪儿发生了何事?”
将军回府前向他交代的事宜,就有大风关增兵一事,如今又派花折梅这一悍将、前去驻守大风关,看来这一战,并未全歇。
花折梅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玩笑道:“辛辛苦苦种的果子眼看马上就熟了,这立马就有眼馋的人来抢,我不把这些人拦在家门外,难道还等他们来抢走吗?”
临走前,花折梅难得正经一次说道:“对了,我此去大风关一时半会回不来,还请你托江流画照顾好叶寒,花折梅先在这谢过了。”
叶寒对他有恩,对青川更是恩情大于天,他跟青川一生都还不完。此次叶寒阵前生子,是他没完成青川的任务,还有叶寒产后大出血时,为不耽误行程,也是他坚持回城之后、再救叶寒,这才导致了她病情恶化,命悬一线,至今昏迷不醒。
恩情未还,又新添愧疚,他实在无脸见叶寒。
花折梅郑重抱拳、行礼感谢,陆知也随即低头回谢,等再抬起头时,花折梅早已不知去向。
陆知在深庭空空中、独生出一腔惆怅来,刚才还知己好友、交谈甚欢,转眼就各奔东西不见了,这偌大的“褚宫”中就只剩他一人,于此时,他越发想念那个为他灯下缝衣、问他粥可温的姑娘,那个让他想了快半年的姑娘。
手摸着胸下衣料中、那一小束她剪下的秀发,陆知瞬间感觉不再那么孤独寂寞,心里暖暖的,不由笑上脸来,不再耽搁、连忙出门向端王府驶去。耶律骜终于审完了,他得向将军复命去,商量下一步抓捕耶律平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