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夜半虚前座,不问苍生问鬼神（下）
即便事隔多年、往事变淡，但提及宁致远时，青川仍难抑制对此人的厌恶、憎恨，所以说时，刻意掩了此人名字，而用“他人”代替之。
董善行也是过来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作画之人必是与这画中人是情投意合，才能将画中美人眼中含情脉脉之态、描绘得如此生动传神，非浓情蜜意时、所不能为，只是……董善行不懂：
瞧陛下这痴迷深情的样子，这画中美人应是先皇后无疑，但为何脸上却隐隐生着恨意之色？实在是矛盾至极。
“无碍。贫道借皇后娘娘之物一用，也是想借此为引，好在天命簿上、寻找到皇后娘娘的命数之页，只要此物与皇后娘娘有关就行。”
说完，董善行请陈福将此画卷、送至青川面前，见他腰间正好别有一把匕首，于是说道：“还请陛下滴血入画，贫道好以此为媒介，将陛下与皇后娘娘缘分重续。”
青川从不信鬼神之说，可听完董善行的话后，却没有片刻犹豫质疑，直接拔刀出鞘、在手心深割一刀，然后一小股殷红的血流、便瞬间流了下来，
见状，董善行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逆天改命是需要、所求之人的血为媒介，但根本不需这么多，一滴即可，可陛下的动作也太快了，根本不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
而且他见陛下用刀划伤自己时，动作之顺手熟练，还有他抬起手时，露出的手腕处竟布满了一道道、清晰狰狞的新旧伤痕，一直蔓延入衣袖里，一时震惊之下、这才没有说话。
身为帝王天下至尊，何人敢伤他？可见陛下身上的伤，乃自己所为。
以前四处传道时，光怪陆离之事也见过不少，就曾听说过有些人喜欢虐待自己的□□、来达到心理上的某种快感。
他不知眼前这位帝王、为何会有如此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但也无心知道，在知晓妻儿惨剧之后，现在的他只想尽快、将陛下所托之事完成，只有这样，他才能救自己的乾儿，他可怜的儿子！
鬼神本是虚无，朝廷却放之佛教、道派盛行，无非是借此好统治天下罢了，这一点，身为帝王的青川最是明白，所以一直以来，他也从未真正相信过，可今日此时此刻，当他看见《离鸢图》上、自己那一滩血竟然“动”了起来——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向内缩小、变淡，就仿若这画有一嗜血的画魂、一点点吸去了上面的鲜血，若真有画魂，他希望就是画上之人，他的姐姐。
当画上鲜血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消失不见，临旁，盘腿而坐施法的董善行、也一瞬苍老，青丝骤白，完全一油尽灯枯之象，纵是青川身为帝王，阅尽世间稀奇罕事，见之、也不由心生惊色。
“你这是怎么了？”青川好奇问道。
董善行缓缓睁眼，皱纹满布的脸疲惫不堪，有气无力回道：“逆天改命乃修行之人的大忌，贫道违背天意、强行施法为陛下改命，自是要受到上天的惩罚，贫道如今这幅模样，只是修行尽毁、寿命折尽之象，陛下不必惊慌。”
之前几个老道士抵死不从、不肯为他逆天改命，其原因都是说怕上天责罚，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他们的推辞之言，没曾想还真有这回事，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青川看着满头白发苍苍的董善行，心里如是想到。
解释完前因后果，董善行这才向青川复着命，“陛下放心，方才贫道在天命簿上，已将您与皇后娘娘的姻缘之数续写，您与皇后娘娘定能再续前缘，恩爱如旧。”
其实这话，董善行撒了个半谎。
他方才是在天命簿上、将两人的姻缘续写，但却不是今生，而是来生。
并非他阳奉阴违、有意欺瞒，而是在皇后娘娘这一世的命数之页上，原就没有与陛下这段姻缘，是有人强行将之加了上去，改了皇后娘娘的此生命数。
许是掌管天命簿的司命天君、发现了此事，后面又被改了过来，上面还加了天帝才会的乾坤咒，任天上仙人也难改动，更何况他一人间的小小半仙。
但这却不是让他感到奇怪的，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将皇后娘娘后面几世的命数、都看了个遍，发现每一世的命数之页上，都用司命朱笔清楚写着两人永生永世、永不相见的天咒。
他真不知道是何人如此恨两人，竟然下了如此狠毒的天咒，只可惜他能力有限，拼尽一生修为，才勉强在皇后娘娘下一世的命数上、加上了与陛下的姻缘，愿他们来生做一对恩爱夫妻、白头到老，也算是对他们两人姻缘的续写了。
想到还身处牢狱的乾儿，董善行强撑着油尽灯枯的身子，继续说道：“犬子有今日之果，全是贫道这个当父亲的错，贫道对不起他，更无颜去见他，还请陛下善待犬子。”
“你放心，令郎之案朕会亲自过问，允诺给你的事，朕都会兑现。”青川直视着董善行望过来的目光，郑重回道。
虽相识甚短，但董善行看得出来、这位帝王是个至情之人，自己帮他把与所爱之人重续姻缘，他相信、他定会赦免乾儿，给他一个清白的身份，让他好好活下去，这样他到了地底下、见到玉娘，也好给她一个交代。
玉娘，他的玉娘……也不知两人生死相隔这么多年，自己去了地底下，还能不能找到她？
“陛下，贫道还有一事相求，还请陛下答应。”命数将尽，弥留之际，董善行最后一次开口求着青川。
许是对他以命为注定，帮自己续写与姐姐的姻缘而感激，又许是同病相怜，青川没有拒绝，“你说。”
“待贫道身死之后，还请陛下派人将贫道的尸身、运回故土，与亡妻合葬在一起。”
同穴而眠，这样他也好顺着玉娘走过的黄泉路、在阴间找到她，他要告诉她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她，从未忘过，他还要向她道歉、乞求她的原谅，求她能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让自己能与她一同轮回，用他的永生永世来弥补她。
窗边明色已暗，烛上蜡炬也尽，陈福唤来内侍添上新烛，待光线渐明能见路，这才走近低垂着头的董善行，见他脸上含笑，鼻间却早无了气息。
“陛下，董仙人去了。”
听见陈福的话，打坐中的青川、并未有什么反应，仍闭着眼平静回了句，“抬下去，处置了吧！”
“……”，青川这话、顿时让陈福倍感为难，想了想才提醒道，“陛下，这董仙人亡妻无坟、无墓，如何将其合葬？”
其实这董善行的妻子在沉塘后，因其“不守妇道、伤风败俗”，乡人在其死后、不准其入土为安，直接一把火将其烧了，还找来道士将其魂魄定结，让其永世不准超生。
也就是因为如此，董善行的儿子才会恨毒了乡人，才有了后来的下毒杀人一事，而且董善行的儿子在为其母报完仇后，也自杀身亡了，哪还活着，方才什么县志、案卷都是编造的，用来骗他的。
而对于这事，青川心里没有任何的愧疚、心虚。这董善行一生心性不定，于道、不能全心修之，于家、不能一心从之，这才道不道成、家不成家，还无端连累了妻儿性命，自作孽尔。
可人生坎坷，不往往皆是自作孽来吗？
他是如此，董善行也是如此，都有负其妻，都有愧于家，他心里虽然也无比鄙视、董善行的懦弱犹豫，但念及他毕竟耗尽性命、将他与姐姐缘分续写，还是让陈福将他尸身、沉入其妻沉塘的那个地方，也算是勉强“合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