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九章(14)良辰谁是同游伴
这样心里的依恋,叫他就算在最为窘迫艰难的时候,也不曾觉得畏惧。再后来,他握着青罗的手一起登上王座,在那个所有人都说会注定孤独的王的位置上,也从来都不曾感到孤独。不管自己在哪里,是什么身份,她都始终陪伴着自己,不论是作为自己的妻子,作为世子妃,还是作为王妃。
他多么希望,这样的陪伴是永久的,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转移。然而如今他却隐隐意识到,可能自己奢求的太多。青罗这样的性子,并不会无条件地遵从,她是这样鲜活而独立一个人,即使深情,却也有着自己的主意,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她最要紧的坚持。父亲当年对自己说过的话还在耳边,他隐隐感到害怕,怕他的妻子,会和她的母亲一样,一旦决绝,就再不回头。
然而,这抉择也终究是要做的。自己心里尽管畏惧,却仍旧不能在什么都不曾尘埃落定的时候,就放下自己的梦想。怀慕心里存了一丝幻想,即使自己的愿望是自私的,身边的这个女子,也会愿意跟随在自己的身边。尽管这希望连他自己也觉得渺茫,他却仍然必须试一次。所以这一次,他决定要孤身秘密入京,其实就是给了青罗的问题一个答案,并向她提出了另一个同样郑重的问题,并等着她一个回答。
如今,青罗也给了他回答。她什么也不曾问,就跟随他自蓉城来到这里,从花时渐渐到花落,穿过山山水水。然而如今,她却不愿再跟着他往前。越过玉晖峡,便是中原。这样的一步,她是再也不会跨过的了。玉晖峡的明月光,也许就是青罗人生的分野,跨过了,就又是一种人生。当初她跨过了,离别京城,到了自己身边。如今,她选择了留在这一边。不论将要远走的自己怎样邀约,怎样热切,她也都不肯再往前。
是不是他如今想要的一切都是错的?若是自己选择在眼下的这一条道路上继续行走,他身边的这个人,是不是再也不会跟随着他一起?以后这样的分别,会不会不断上演?会不会有一日,他再也不能平安地回到等待着自己的这个人的身边?甚至,在这样的分别不断重复之后,会不会她连这一的一句话都不会再给予,从此与自己永别?
这一次,她仍旧说了会等着自己,却没有再如从前一样,结住自己的衣襟。是不是长此以往,自己好容易才与她结住的心肠,也会这样慢慢散开?自己恐惧的诀别,就如父亲和母亲那样的诀别,会有最终到来的那一日么?唯一不同的是,父母之间的诀别,是一夜之间的天崩地裂,而等待自己与青罗的,却是天长日久的蚕食。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都不舍,也不忍,可是就连怀慕自己,也自觉无力阻挡这样的远离。
除非是自己,愿意放弃。怀慕心里一动,唯一能阻止的那个人,就是自己。怀慕站在岸边,顺江而下的小舟近在咫尺,告别的话也都已经说完,而自己却不敢跨上去。岸上是自己的妻子,是郁郁汀兰,山花烂漫。水中是自己的梦想,明月光照千里波,闪烁着天地间最耀眼的光辉,顺江而下,直抵京师。
在邱先生回来之前,他必须做出选择。怀慕心里清楚,青罗虽已对自己告别,也已经告诉自己,她不会跟随,却也不会阻拦,但她的心里,想必也在等着自己最后时刻的改变。怀慕望着青罗的眼睛,默默叹了口气。相知至深,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不曾说出口的那些话,用尽了力气才忍住不曾说出口的那些话,其实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眼睛里了。
青罗的思绪,也回到了那一年中秋,告别的时候。她记得,那时候他对自己说,等一切都定了,他就舍下一切,跟自己泛舟五湖,独恋溪翁一钓舟。那时候情谊嬿婉,她自然知道他是情真,然而却从不曾信过。在那时候自己就知道,拥有的越多,承担的也就越多,想要的,也就更多了。
那时候她想,他既然给了她最想要的懂得和信任,那么,她也该为了他放弃自由,一直守在他的身边。这样的退让,她虽然有遗憾,却并不后悔。若是有一日战火点燃,若她可以做到,就尽可能平息纷乱。若她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或者对一切都无能为力,闭着眼睛诸事不问,也就装了糊涂,等熬过了这一关,也就罢了。她虽然害怕那一日的到来,却并无多少良心的谴责。最后的结局,不过就是又回到了起点,彼此僵持,彼此相安,没有谁会是征服者。
不曾想到,数年过去,就连这样自欺欺人的安稳,她也不能有了。对怀慕而言,守护和征服,带来的都是某种程度的太平,但对她而言却却是迥然不同的。就算她已经成了怀慕的妻子,却又如何能够对着自己的故国拔剑相向?
青罗的心里闪过了千百种思量,若是怀慕赢了,她就会成为背叛者,站在自己亲人的尸骨上,站在浸满了鲜血的,自己曾经舍弃了一生决定要去守护的土地上,受万众的朝拜和唾骂。而若是怀慕输了,青罗的心里一寒,若是怀慕输了,又会如何?想必她一样会被载入史册,就像当初范蠡送走了西施一样,成为书册里褒贬不一的红颜祸水。她会失去所有,自己的丈夫,还有另一个姓氏的亲人,而这片她虽不曾生长于此、却走过了山山水水留下无数印记的土地,一样会血流漂杵。
明知道不论怎样,对自己来说,这结局都是残酷的。可她却也没有勇气去阻止怀慕,她如何去阻止他呢?这是他的梦想,甚至对他而言,这可能还是他的责任。她早就知道他志存高远,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王图霸业,那时候邱先生说起中原百姓徭役赋税之苦,怀慕眼中的怜悯,她也看在了眼里。
在她心里,征服是流血,是死亡,然而在他心里,征服是祸在一世,功在千秋。不止是怀慕,她远在京城的父兄,苏准和苏衡,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么?他们心里的梦想抱负,其实根本没有分别。男人的世界和心胸,和女子到底是不同。她不能劝阻父兄,也不能劝阻怀慕。她多么想要阻止他,可这阻止的话,她却始终说不出口。
更何况,青罗心里清楚,就算自己真的开口阻止,也是徒劳无功罢了。怀慕的心思自己清楚,而自己的心思,怀慕又何尝不知?就算从前不知,那一日两人的对话,也已经尽数说破了,若是他真的愿意为了自己放弃,也就不会有今日一问了。那一日之后,青罗也隐隐有过期待,期待怀慕会做出和自己预料的相反的选择,会为了自己,放弃他的梦想,只和她在这江峡的这一边相守。
只是这样的期待,到底还是成了空。他仍旧要走,要带着自己顺江而去,深入中原。青罗心里明白怀慕其实是在用自己与他的情分做一个赌注,赌自己会跟着他走,放弃自己心里原本属于玉晖峡那一边的一切。此时此刻,若是自己阻止他,便是同样的一个赌局。自己手里的筹码,也只有彼此之间的情分,而自己相求的,是求他回头。
青罗心里也曾经动过这样的念头,然而真到了分开的那一刻,她却放弃了。若是她真的赌上了全部去换取他回头,最后仍旧是输了,而他一去却再不能活着回来,她只怕会后悔一生。她不愿跟他走,也不阻止他去,她只是说,她会等着他回来。毕竟怀慕这一去,日后生死波澜,鹿死谁手都未可知。既然不论如何,都已经不能阻止怀慕,那么她就把自己唯一的赌注收回,珍重地藏在心里。不管日后如何,这一分真心,永远也不拿来做交易。她留不得他,也留不住他,只求他平安回来就好。
青罗明白,这一场赌局,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已经输了。而她输就输在,根本不敢将这情分作为赌注,她比怀慕更为软弱。怀慕的眼里有害怕,有不舍,有犹豫不安,青罗甚至能看到,他眼里也时时闪过后悔和退让来。
然而他到底还是要走,而自己,却根本不敢去开口挽留。此时此刻,比起日后自己的左右为难,她更害怕失去怀慕。青罗心里有些痛心地想,自己原来是这样自私得人,比起千百生灵的生死,比起亲人故土的荣辱,她眼下更在意的,却是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