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底

黄瑶这一走，便是足足半年没有回过京海，唐小虎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会在高家听见瑶瑶的近况，每次他竖起耳朵悄悄地关心，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消息——学业挺忙，一些都好，没有对象。

他常常惦念着，她一个人在外漂泊那么远，没有人照顾，也会在白金瀚的深夜，觉得有些想念过去她碎碎叨叨词不达意的短信。

当初是他发愿，他用时间和世界教给他的，去爱人的方式，来爱黄瑶，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他拼命想要黄瑶远离自己，放下自己的那个愿望，随着黄瑶当真在物理和精神上的双重远离，又常常在深夜让他发疯，唐小虎痛恨这样的自己，可他没有办法，他的心，或许永远无法回到自己身体之中了，已经够苦了，他于是许给自己发疯的权利。

后来唐小虎想，是不是老天都觉得，他们太苦了，老天想说，这不是自己应该爱人的方式，这不是瑶瑶应该被爱的方式，于是冥冥之中，有力量推了他们一把。

寒假归家，黄瑶没有想过，也没有做好会跟唐小虎独处的准备。可在机场独自接她机的人，偏偏就是唐小虎。

唐小虎远远地就认出了瑶瑶，她更瘦了，面色也更苍白，在冬日宽大外套的包裹下，显得更加娇小可怜。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些暮气，但黄瑶毫不自知，轻扯了下唇角，算是敷衍地打过了招呼。唐小虎一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她便兀自爬进了后座。

唐小虎手上一顿，而后若无其事放好了行李，开车载着她往市区驶去。

“强哥和嫂子这两天在省里商会有活动，王姨也放假了，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吃了饭再回家。”

黄瑶像是没听见一样，翻身探向越野车的后厢，拎了一瓶矿泉水出来，小手从外套中一掏，抓出一板药片，嗖嗖嗖就往嘴里扔了三片，用水送服下去。

“你吃的什么？”唐小虎从后视镜盯着她的动作，眉头锁紧了。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瑶瑶！”

“没什么，止疼片。”

“你哪里不舒服？”唐小虎踩了刹车，回过头正色盯着她。

“……”黄瑶却不看他，将脸转向一旁，她说，没什么，胃疼，老毛病了。

唐小虎于是回想起了，那个夏天，瑶瑶住院的夏天，他眉头锁得更紧，他说，那就先去医院。

两个人一齐站在消化内科的大楼外时，神情都有些许不自然，尤其是黄瑶，她人软和了些，不若方才浑身是刺的模样，轻叹了一声，她说，“我没病。你应该知道，人只有一条阑尾的吧？”

“不舒服，就该看医生，谁知道你瞎吃的药对不对症。”唐小虎懒得跟她再多分辩，捞起黄瑶一只胳膊就把人往里拽。

黄瑶低头看着他对自己隔着层层叠叠的触碰，安静了下来，由着他为自己挂号，又拎着自己看诊。

慢性胃痉挛。

这个黄瑶一早就知道，她面无表情地，一问一答地，回答大夫的提问。

“平时喝酒吗？”

“喝。”“她不喝。”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大夫睨了唐小虎一眼，似乎在问，不一样的答案他该听谁的？

“我喝。”黄瑶重复了一遍。

“那平时抽烟吗？”

“抽。”“不抽。”两人声音再次同时响起，大夫这次看了眼黄瑶，在得到她再次肯定的答复后，手中笔在病历本上飞快写了些什么。

“烟酒糖茶，都要减少，都会刺激胃黏膜。一日三餐要规律，还有就是，这个胃啊，其实是个情绪器官，你多保持心情愉悦，不要压力太大，疼得自然就少了……”

唐小虎只觉心底一股邪火升腾起来。抽烟？喝酒？她黄瑶如今真的能耐了？

可紧接着，他听见大夫叮嘱黄瑶，要心情愉悦，他又哑火了，还能是因为谁呢？他清楚心里得很。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再次上车，黄瑶此番，坐进了副驾驶。唐小虎正在讲着电话，叮嘱电话对面的人熬点白粥，做些清淡的饭菜，黄瑶摸上他惯常放烟的地方，飞快地咬住一根，给自己点上。

“黄瑶！”唐小虎收了电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她。倒是新鲜，黄瑶心想，这好像还是自己第一次听唐小虎这么喊自己。

她不理他，将后背紧贴在车门上，整个人蜷在座位上，眸子里盛的是满满的挑衅，仿佛在说“有种你就扑上来夺，我知道你没种”。

她的烟瘾，染上的突然。起初她一个人刚到津城的时候，有无数时刻，她想要发消息给虎叔，给他说说自己的日常，还有告诉他，自己想他。但黄瑶是有骄傲的啊，骄傲告诉她不行，不能发，快把这个人抛诸脑后，别再想了。于是每每想要联系唐小虎的时刻，她就会点一支烟吸，等后来，她慢慢地习惯了津城的一切，慢慢地不再想要联系他的时候，黄瑶发现自己已经染上了烟瘾。

可唐小虎的手掌盖了上来，硬生生地攥住了自己手中的烟，一瞬间黄瑶觉得自己甚至听见了烟头点燃唐小虎皮肉的声音，她吓得赶忙松手。唐小虎就握住那根烟，径直扔出了窗外。

回家，他说。

唐小虎带黄瑶回的，不是高家，也不是唐小虎家，而是枫丹白露一套多半时间都空着的房子。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点清淡的，你凑合着先吃了午饭再回去。”唐小虎见黄瑶步子迟疑，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快。他如此说，倒显得黄瑶是那个多想的人，黄瑶只好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