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谢听楼看上去颇为受用,尽管他神情淡然自持,林见鹿依然能从他细微的动作中捕捉到些许的欣慰。
见状,她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从他手里拿到五位数还真不容易,要熬心熬力修复古陶瓷,还得在下班时间随时揣测上意,愉悦老板身心。
难怪人人都想做老板。
只可怜她一介卑微打工人,敢怒不敢言。
不对,连怒都不行。
到底有上下级的关系在,林见鹿她们也玩得不如一楼放松,况且寝室闭寝时间也快到了,她犹豫了下,忘记老板的忌讳,扯了扯谢听楼的袖子。
男人没半点被触碰的不耐,侧头温和地看向她。
林见鹿:“老板,你看,我们是不是可以退场了?明天学校社团还有事儿呢。”
谢听楼:“是我疏忽。我为你们安排一辆车……”
“不用,不用。”林见鹿忙拒绝,哪敢麻烦老板,她与叶语琴扶起已经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何觅,抢先说道:“我们刚叫了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老板再见!”
“……”
说完,林见鹿就跟脚底抹油的兔子一样,飞快溜走。
林宇深这才坐到谢听楼的对面,为他斟了酒,玩世不恭挑眉:“林小姐看上去对你避之不及啊。”
难得见到谢听楼吃瘪,他难免得意忘形:“你行不行啊,听楼。”
谢听楼收回视线,不置一语。
他指尖沾酒,在桌面上写下几个字。
谋定而后动。
见状,林宇深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不愧是你。”
……
此时临近十一点,路上的车辆较之白天少了许多,网约车在路上行驶得飞快。
何觅坐在叶语琴和林见鹿中间,脑袋枕着闺蜜的腿,睡得很香甜。
叶语琴的目光落在飞速错开的绿化上,状似无意闲聊,盈盈一笑道:“鹿鹿,你和他看上去还挺熟的。”
林见鹿从手机里抬头,目露茫然:“谁啊?”
“谢先生。”叶语琴语气极缓,这个名字低低,在舌尖打了个转。
“我在他那里做兼职嘛,肯定会稍微熟悉点。”要是可以,她巴不得每天到点上班,做完下班,跟老板产生过多的交集,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不过工作之外也不熟。”
“是吗。”叶语琴说完,笑了笑就低下头玩手机,低垂的眼睫遮住一切的心思。
林见鹿细眉微蹙。
不知怎么回事,叶语琴的模样有些怪怪的,可她总不能拉着谢听楼到她面前解释两人确实没什么关系。她说的本就是事实,现在语琴这样,却显得她在故意遮掩似的。
她欲言又止,最终一路无话。
临下车前,林见鹿接到房东的电话。
房东:“见鹿,你妈妈在家门口等你,进不去就大声敲门,周围的邻居都是些老年人,弄得都睡不着觉,你要不今晚从学校回来一下?”
林见鹿:“好的,我马上回来。您放心,我等会给她打个电话。”
林见鹿对着电话那端连连抱歉,跨出网约车的腿,又收了回来。
她对叶语琴说道:“我有点事要回出租屋那边,语琴麻烦你带何觅回寝室吧。今晚我不回来了。”
在她接电话时,叶语琴听到些许,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她对林见鹿点点头,叮嘱道:“你到家记得发一条信息过来。”
“嗯。”林见鹿应声,关上车门,在平台上修改了目的地。
等车辆重新启动,她调出妈妈的微信,简明扼要地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我待会回来,你安静呆着。】
手机很快又接连进来许多条信息,林见鹿没理会,过了会儿,又开始震动,出现电话。
林见鹿烦躁不已,反扣手机,任由手机震动。
她望着车窗外,神色空茫,松泛几天的心头又弥漫起几分不痛快。她早就习惯这种不痛快,也练就了自我调节的能力。过了会儿,她自我调整完毕,而眼前的景致却与她平时回家的不太一样。
林见鹿不自主捏紧手机,故作轻松地问道:“师傅,你没按照导航的路线走吗?”
司机方向盘一转,拐进一条路灯更加稀少的小路,他咳嗽一声,含着浓痰的嗓子嘶哑,像从喉咙挤出来似的。
“导航的路太绕了,我知道你急。我带你抄条近路,更省钱。”
说完,他看了眼后视镜。
镜子里司机的眼神本分老实,带点中年男人的疲惫,目光下移,还能见到后视镜下垂落的红色中国结,上面贴着几张全家福照片。
林见鹿不敢放心,扯了扯唇角,笑容僵硬:“那麻烦师傅尽量快点了啊。”
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上摩挲。
以前看过的社会新闻都浮现在脑海里。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报警,否则警|察还没来,可能她已经出事了。她悄悄发了个实时定位给叶语琴,让她报警。
可是等了五分钟也不见回音。
成长在安城,她却没什么相熟的人,更遑论是靠谱的人。微信上的联系人很少,手机上也没设置紧急联系人。
林见鹿子脑子里飞快过滤,现在还有谁还没睡下,谁还能求救。
一个人的模样跳出她的脑海。
她翻出最底下谢铮的聊天框,尝试发了条信息过去,依旧没有回应。
林见鹿的手机电量因为先前妈妈的电话轰炸,此时仅剩下百分之一。
她偷瞄一眼后视镜,没想到正好对上司机的眼。
司机像是察觉到她无人可依,双眼微眯,裂开一口大黄牙,嘿嘿问道:“小姑娘,你是一个人住吗?还挺不容易的啊。”
“不是,我和爸妈一起住。”
“瞎说!叔叔我干这行这么久了,谁是独居,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见鹿微微抿唇,又听司机说道:“要不要加叔叔的微信?以后你有什么事儿,尽管找叔叔。”
“安城有叔叔,你也更安全,不是吗?”
这时,林见鹿的手机跳出一条信息。
阴阳精:【到了吗?】
林见鹿对司机敷衍地笑了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双手在司机视线盲区飞快动作。
她立即发了一个定位过去,想继续打字,没想到手机卡顿几秒,彻底没电关机,车内唯一的光亮消失。
咚咚。
林见鹿的心跳越来越大声,在静谧的车厢内鼓动耳膜,她慢慢抬头,后视镜里的司机慢慢拉大嘴,枯壑般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他仿佛胜券在握。
林见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慢慢凉了下去,四肢冰凉,微微发着抖。
车辆行驶进一条漆黑的荒路,司机的五官因为窗外没有亮光,而变得愈加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情况没有出现任何的转机。
林见鹿低嘲地笑了笑。
没头没脑地发给谢听楼一个定位信息,说不定他只以为她发错了而已,而且当时她是与室友一起回去的,三个小姑娘总会安全点,很难联想到其他情况。
更何况,她与谢听楼的关系,也没有好到他因为一点不对劲就费尽心思找人的地步。
从她想要依靠别人开始,就没了主动性,小时候的教训也该吃够了。与其等待一个可能,倒不如拼一下试试,大不了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让司机得逞。
轮胎压过一丛荒草,发出‘沙沙’声。
林见鹿瞅准时机,在司机惊怒的眼神中,飞快扣开车门锁。
滚下去时,她尽量双手抱头,护住脑袋,她唯一的念头就是——
幸好车很破很旧,后车门还留有车门锁扣。
余光瞥见司机正紧急刹停汽车,想要下车,她顾不得身上的擦伤,赶紧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草丛更深处跑去。
轰隆。
耳边响起极大的撞击声,林见鹿不敢回头,只想快点跑,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她也没法停下。
被抓到的下场,她根本不敢去想。
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从后面拽住。
那人用力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力道很大。
林见鹿绝望地闭上眼。
小姑娘在空中利落划过半圈,低垂的视野被她惊慌失措的面容占据。
他见到。
她的眼角不经意眨落一滴泪,如转瞬即逝的露珠,悄然滑落莹润的侧脸。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