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几回魂梦与君同(下)
他靠在薛戎的肩上,搂着薛戎的腰身,将人抱了个满怀,明明心中十分惬意与安宁,眼睫一颤,晶莹的泪珠却接连滚落下来。
他知道薛戎最见不得自己泪眼盈盈的样子,哭得越是厉害,师兄就越是心疼,因而时常故作柔弱,博得对方的同情。
果不其然,薛戎见到他伤心欲绝的模样,又将他哄了好一阵。直到答应要带他去后山玩耍,柳隽真才止了眼泪。
不知怎的,今日隆龛既未督促柳隽真修炼,也未派人来支使薛戎做些杂事。于是两人躲在后山人之处,痛痛快快地玩了一通。
两人先是涉入溪涧里捉鱼,不料鱼儿太过狡猾,滑溜溜的身子总是擦着指根溜走。他们忙活了好一阵,不仅一所获,身上衣服还湿透了,最后索性掬起溪水往对方身上泼,打了一场快活的水仗。
为了将衣服晾干,他们又爬到了树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啃着野果。那果子酸涩得很,两人都不爱吃,于是他们将其作为猜丁壳的惩罚,谁输了就要咬一口果子。柳隽真和薛戎输赢各半,谁也没落着好,都被酸得直吐舌头。
等到玩得饿了,薛戎向柳隽真展示了他的绝活——仅用一粒石子,就能击倒一只兔子。
他们捕获野兔之后,便在溪边架起火堆,将兔子就地烤了。兔肉又烫又香又嫩,两人风卷残云一般吞进肚里,吃得手上、脸上都是油,彼此看见对方小花猫一般的脸蛋,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日暮时分,柳隽真还未尽兴,但也知道该回去了,否则让隆龛知道今日之事,薛戎必然又得挨一顿责骂。
他们并肩走到柴房前,薛戎却不进屋,而是背对着柳隽真,语气平淡地说道:“柳儿,师兄该走了。”
闻言,柳隽真的心头仿佛骤然被尖锥刺中,连肺腑都在一齐作痛。同时,他隐约预感到了不祥之兆,犹如一片阴云罩在了头顶。
他眼底聚起泪意,伸手牵住薛戎的衣摆:“师兄,你要去哪里?难不成,你要抛下柳儿不管了吗?”
薛戎的心肠却变得很是冷硬,任凭柳隽真怎样痛哭流涕,他都不肯回头看上一眼,反而抬腿就走。
柳隽真生怕他就此一去不回,在他身后步步紧追,边走边抹着眼泪。
如此追赶了半晌,他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师兄,上次你说师尊打了你,背后留了好大一片淤青,如今伤可好全了?”
薛戎以背影默默对着他,依旧不语。
见状,柳隽真心头急切,干脆伸手去撩薛戎的衣服,好查看他身上的伤处。不料薛戎却死死按住他双手,不准他动作。
柳隽真急得嚎啕大哭起来:“师兄……呜,师兄,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吧……”
薛戎却轻轻叹了口气:“柳儿,我只怕你看了会伤心。”
说完,他松开了手,柳隽真也得以扒开他的衣服,瞧见他赤裸的后背。
那一刹那,柳隽真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骨头都发出悚然的声响。
有千百种情绪一同在胸口沸腾,他觉得骇目惊心、哀痛欲绝、追悔莫及,心间感受到的震动,不亚于天崩地裂。
薛戎身上并没有什么淤青,只有大片扭曲狰狞的伤痕。
柳隽真认得这些伤痕。
因为这些痕迹,正是龙蜒留下的!
柳隽真惊喘着醒来时,发觉冷汗已将衣服湿透了。直到过了许久,他的指尖犹自颤抖不止,双腿力,几乎难以站起。
原来,这又是一场胆大包天的美梦罢了。
他歪歪倒倒地走回了寝殿,一路上,教内的仆从及教众见到他仅着一身中衣、面色灰败的模样,都如白日见了鬼一般。
他一步步踏上玉阶,到了碧纱橱中,此处除了薛戎的尸身,便只有一室冷寂。
如今,柳隽真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思考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的师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在薛戎身边蜷曲着躺下,用手轻抚着对方的脸颊,呢喃道:
“师兄,昨天我们一起捉鱼,一起爬树,一起烤野兔吃,真是开心。”
“你不要再装睡了,今日我们又到后山去,胡天胡地地玩上一回,好不好?”
“师兄送给我的小桃木剑,我一直都好好收着,只是……我曾经忘了它,好在如今又想起来了。”
“不知是不是时隔太久,这剑没有效果了,最近我总是做一些伤心的梦。师兄再为我刻一把新的剑,好不好?”
“柳儿最喜欢师兄了,师兄心里也只有柳儿,柳儿是知道的。”
“所以,你不要丢下柳儿好不好?柳儿知道了,师兄……”
尽管流泪能让师兄心疼,但笑容还是比哭泣时皱巴巴的脸好看多了。柳隽真只期盼薛戎睁开眼睛时,能见到自己最光彩照人的一面,于是用力扯了扯嘴角,可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可惜他的眼泪不是那活死人、肉白骨的蓬莱仙草,即便他哭得肝肠寸断,几度哭得丧失意识,又醒来接着落泪,面前的人也不会再看他一眼了。
过了几日,柳隽真脱了衣服,手中握紧了龙蜒,伏在薛戎身上。
他拥有此剑十余载,用起来应是十分得心应手,但这是他头一次将锋芒对准自己,因此在剑尖没入身上皮肉时,他的动作显出了几分笨拙。
殷红的血珠流过剑刃,又滴落到薛戎的身上、脸上,为那具惨白的尸身平添几分红润。
柳隽真不觉得痛,反而觉得畅快淋漓。但这样的惩罚,对他而言,还是太轻了。
半晌,他揽过一面铜镜,抬手描摹自己毫瑕疵的面容,镜中人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他向来爱惜容貌,平日里总是精心修饰,又以玲珑珠玉点缀。
这一次,他却毫不犹豫地用剑刺了下去。
一连过去数月。
在此期间,柳隽真不曾踏出寝殿一步,还在殿门外设下禁制,不许任何人入内。
溯月教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甚至有人谣传教主已经暴亡。
洛笙笙实在不能再坐视不管,便打算强行闯入寝殿。
他身为柳隽真的心腹,后者曾亲口告诉过他几道禁制的解法,因此他顺利化解了障碍,走进殿内。
怪异的是,寝殿中好似许久人居住一样,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四周既声响,也人影,只剩那些熠熠生辉的奢靡摆设,显得异常冷清凄迷。
洛笙笙一路来到了碧纱橱前,总算寻到了多日不见的柳隽真。
只是,当他见到里头的画面时,猛然睁大了眼睛。
藏匿于其中的两道身影,一个是死人,另一个也如同一缕幽魂。
薛戎早就断了气,毫反应地躺在地上,自不必言。但他死去多时,尸身还如此完好,应是有人时刻以灵力温养着,才未腐败。
而静静坐在尸身旁,紧握住薛戎一只手的人,正是柳隽真。
丝缎似的长发垂落在他颊侧,隐去了一半面容。发觉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神情阴鸷,眼下透着病态的青黑。
只这一眼,便令洛笙笙毛骨悚然。
他简直法相信,面前这个阴沉如鬼魅的人,会是昔日那个温言款语的教主。
几个月来,柳隽真便是缩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小角落中,与薛戎的尸体朝夕共处。
“教、教主……”他情不自禁地往前几步,才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我当是何人胆敢前来打扰我和师兄,原来是笙笙。”柳隽真拿起身边的酒盅,仰起脖子,作势要一饮而尽,但里头已经空了,只有最后几滴酒液倒进了口中。
他随手一扔,琉璃制的酒盅应声而碎。
他摇摇头,声音中透出几分醉意:“我整日喝酒,只为了能快些做梦,才好见到师兄。可师兄定是生我的气了,竟不肯再入我的梦……”
说着,柳隽真又举起一坛酒,要拍开泥封。洛笙笙赶紧上前阻拦:“教主,您不能再喝了!”
他一把拽住柳隽真的胳膊,坛口随之一歪,酒泼到了柳隽真的衣袖上。
洛笙笙赶紧又掀起柳隽真的袖口,掏出帕子,要为他擦拭。
这一掀才知,柳隽真白皙的手腕上,竟露出一道弯曲的剑痕,一直蔓延到了上臂。
可以想见,他身上的其余部位,同样布满纵横交的伤口,和薛戎曾经的惨状如出一辙。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柳隽真发丝微动,将另外一半面颊也显露出来。
洛笙笙吓得惊叫一声,双膝一软,就此跪倒在了地上。
只见柳隽真的左脸上,也多了一道歪歪斜斜的伤疤。伤口之深,定是用锐器贯穿过颊肉,彻底毁坏了那张秀美绝俗的容颜!
洛笙笙魂惊胆落,下意识又望薛戎身上瞟了一眼。
离得近了,他终于瞧见,薛戎所穿的衣物十分单薄,衣襟散开,露出赤裸的下腹,上面有数点浊白,还隐约散发出一股腥膻气味。
那究竟是什么……洛笙笙简直不敢去想。
柳隽真连月来都潜居于寝殿中,究竟在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整日抱着一具尸体,要么在自渎,要么在自残!
洛笙笙正深陷于震悚之中,忽有一股巨力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转过了头。
他与柳隽真四目相对,对方眸中寒气慑人,面上泄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杀意,一字一顿道:“你在看什么?”
“没、没有……我没看什么!”洛笙笙打了个寒战,开口时已有些语伦次。
他如何也想不通,薛戎还活着的时候,柳隽真分明将他视为宿敌,不仅把他关进水牢里折辱,还将他当成枕席上的脔宠。为何薛戎一死,柳隽真反倒一往情深起来了呢?
话虽如此,洛笙笙却不敢将想法吐露出来,只能劝慰道:“教主,您要节、节哀啊……慑鬼尊已经走了,您再怎么伤心难过也没用,难不成,您还能陪他一起死?”
“……陪他一起死?”柳隽真将末尾的半句话重复了几遍。他的神色初时有些迷茫,渐渐地,眼中恍若有光芒亮起,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他转而攥住洛笙笙的双手,喜不自胜道:“笙笙,这次我真是要多谢你!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洛笙笙稀里糊涂地被他感谢了一通,虽是附和地露出了笑容,却全然想不明白,自己说出的这一番话,究竟是何处给了柳隽真启发,让他欣喜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