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生”之名

“干杯，祝我儿子生日快乐，”桌子上的五个人全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阿坤的爸爸韩大江声音爽朗，一口喝了大半杯。

“姨娘，”林继红拿起啤酒瓶给唐纪兰倒上了啤酒，“姨父身体最近还好吧？”

“还好，”唐纪兰用筷子夹了一口菠菜放进了嘴里，边嚼边说：“就是腿经常疼。”

“要么让袁斌带他去医院看看，”韩大江在一旁插话道。

“去年十月份刚带他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唐纪兰微笑道：“医生建议做手术，可是你姨父又死活不做。”

“那就随他吧，”韩大江站了起来，顺手把墙上电风扇的按钮直接开到了最高档，“这天热的，”嘴里小声地嘀咕着。

“可不是嘛！”唐纪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人老了身上多少有点毛病。”

“姨娘，”林继红用筷子夹了一个红烧丸子放在了唐纪兰的碟子里，“尝尝丸子，”脸上漾出笑容。

“谢谢。”

“妈妈，”一旁的小胖看着林继红腼腆地说道：“我也要吃。”

林继红又用筷子给小胖夹了一个。

“姨娘，”酒过三巡，韩大江看着唐纪兰满脸堆笑支吾了半天才说道：“一直想……想跟您说件事，又不……不好意思开口。”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他韩大江才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呢。

“你太客气了，小韩，”一口菜差点从唐纪兰的嘴里掉了下来，“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又不是外人，”语气有点虚伪，她在心里想，这个厚颜耻的家伙该不会是又要找老娘借钱吧？我可没多少钱借给你，一阵不快油然而生。

“嗯……“韩大江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看着唐纪兰近乎谄媚地笑了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手挠了挠头才开口道：“麻烦您……能不能让袁斌表哥跟我们厂长说说，把我调到销售科，”（袁斌是唐纪兰的儿子），一副求人办事的低调表情。

韩大江在心里想，这老太太一定以为我要找她借钱，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有几个臭钱吗？

“你在车间不是一直干的挺好吗？”唐纪兰呼出一口气，一阵释然，语气里含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隐晦的轻蔑，实话实说道。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唐纪兰在心里鄙夷道：“不是我看不起你，姓韩的，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是调到销售科了，就是把你调到市政府也不行，小林这孩子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找了你这么个出气带冒烟的。”

第一次见到韩大江的时候，唐纪兰感觉这人一脸聪明相，跟人说话时会在不经意流露出自信的风采，一度觉得他将来应该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那时候他是那么的谦虚，彬彬有礼，没想到最后沾上了酒精，整个人一下子彻底地失控了，变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酒鬼，一个烂人。

“在车间累死累活的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韩大江向后靠在座位上，一脸沮丧的表情，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酒杯里乳白色的泡沫一下子溢了出来，他怕浪费了，急忙端起杯子，条件反射地啜了一口，几乎带着某种粗俗，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头来看着唐纪兰的眼睛。

“哦……”唐纪兰迎着韩大江的视线，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零模棱两可不疼不痒地点了点头，想含糊过去。

韩大江长着一张大圆脸，眼睛细长，鼻子又高又大，有点像西方人的鼻子，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假惺惺的和蔼的笑容，体形敦实，模样粗俗，穿着一件大半新的海魂衫，看上去一点都不养眼。

“尝尝烤鸭，”一旁的林继红探询地看了唐纪兰一眼，实时地给她夹了块烤鸭，声音亲切。

“谢谢，”唐纪兰挤出一丝礼貌的浅笑。

“小林单位这两年也不行，”韩大江叹了一口气，向林继红努了努下巴，两道眉毛蹙在了一起。

“我们单位上个月刚换了一任领导，现在是上一天休息一天，”林继红接过话头，看着唐纪兰，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情绪低落地抱怨道：“有时连工资都不能按时开。”

“你们那个破单位好像一直都不怎么样，”唐纪兰随口附和道。

“阿坤明年上中学，小胖也要上一年级，”韩大江咂了咂嘴，像唐纪兰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视线，看着她演戏似的苦笑道：“负担的确有点大。”

韩大江终于向唐纪兰放大招了，理由冠冕堂皇，而且他向来知道该怎么去戳她的软肋。

“嗯……”唐纪兰听完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来回地看着林继红和韩大江两个人，面露难色，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回去跟小斌子说说吧。”

唐纪兰看着眼前这间屋子里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家具、看着正在长身体的阿坤和小胖、看着貌似活得很开心的姨侄女身上廉价的穿着、看着她那张饱受苦难的面孔，生活如此沉重地压在他们的身上。

一时间，一股莫名的辛酸袭上唐纪兰的心头，内心不禁柔软起来，决定还是要拉他们一把，回去跟自己的儿子好好说说。

“谢谢姨娘，”韩大江坐直了身体，两眼闪着光辉，脸上微笑的弧线快要上扬到眼角，语气欢快，一时间心花怒放。

“唔……”唐纪兰低吟一声，慢悠悠地吐了口气，“先不要说谢，还不知道这事能不能办好，现在求人办事……”

“知道，知道，”韩大江接过话头，一脸的心领神会，看着唐纪兰点头哈腰地说道：“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乳白色的气泡在嘴里纷纷炸裂，好像在跳舞，一股温暖的液体流畅地滑过喉咙，真是太爽了。

看来这事应该能行，韩大江在心里想，如果不行，老太太肯定会当场拒绝，他知道老太太心软，再说这件事袁斌只要跟他们厂长打声招呼，就能办妥。（袁斌在市政府上班，是一个大领导）。

如果能调到销售科，那就意味着自己的人生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好好干上几年，没准还能混个小科长当当，别的不说，销售科的工资和奖金就比车间高很多，光是吃回扣这一块……哦，对了，还能去全国各地出差，借此游览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名胜古迹，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看我韩某人，韩大江开始浮想联翩。

这一刻，韩大江似乎已经看到了光辉灿烂的未来，看到了自己的锦绣前程，顿觉豪情万丈。

“谢谢姨娘，”一旁的林继红也举起了手中的杯子，用欢快的声音说道，开心地笑了起来，心里美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