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夜游
他明知故问,也是引逗谢危说话。
萧定非年幼时那场雪,仍旧在心里留下淡薄的影子。
“奴才有时候想,人若有三只手就好了。”
这句终于让谢危反问:“为什么?”
“奴才就能一手给万岁爷撑伞,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让万岁爷握着。”
谢危低低发笑,他忽然停住,肖铎不解,便回头看他。
谢危将伞移开,仰着头,闭上眼睛。雪花扑在他脸上,虽则没有很大的风,可寒冷本就能带来刀割一样的疼痛。他的手渐渐冷下去,而后又被肖铎温暖,因此他睁开了眼,直视这情的天空。
“下雪了。”谢危说着一件明白的事情。
肖铎也抬头,雪绒挂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两下,没有融化的部分飞落下坠。
谢危与他十指交握,两人继续往明衡殿去。
“就不必费心写罪己诏了。”谢危笑着说。
肖铎也笑了起来,“万岁爷若因为冬瑞雪写罪己诏,可是得费心,毕竟行了许多恶事,头一桩便是作践奴才,让张大人都瞧出来端倪。张大人要援引律法,替奴才声讨万岁爷呢!”
那柄伞被谢危放在石灯边,摇曳的灯火因此平静了下来。
“他要说什么也没有用。”谢危停下来,伸手接了一蓬雪花,冰晶很快融化在他掌心。
这些冰冷的东西,已经不能再从他身上夺走任何。因此它们的冰冷就成了纤毫的对抗,轻而易举就能化解。
肖铎拨了拨耳朵上的坠子。
谢危心念一动。“要走走吗?”他这样问。
肖铎鼻尖泛红,也许因为先前在松树下吹了一点冷风,看上去可怜又可爱。两人并行至湖畔,见有几个贵女正在悄声嬉闹,便没有走近,只远远的沿着小道穿行。京城的冬天除了松柏与竹,就只剩红梅花,今年暖和,红梅花也没有开。所以这一场夜半的没有缘由的游玩,其实没有东西可以看。
身上酒气散得差不多,谢危也觉得今夜适宜到此为止。他们便在下个岔路出现的时候驻足,选择最近的路线。未成想这条路上有合德帝姬,慕容婉婉同两个小宫女各自拎着一只食盒,风风火火的,甚是开心,而且因为这里穿过一从沉眠冬日的芍药就能走到湖心亭,她就提高了声音说:“快来接!我拿了四五样酒,很重呢!”
肖铎立刻往谢危身后一躲,但已经不太来得及,慕容婉婉还是看到他的脸。
她愣了一下,而后居然很是平静,叫小宫女把食盒抬过去,仔细不要倾倒,撒了壶里的酒。
谢危道:“帝姬好兴致。”
慕容婉婉也说:“万岁爷好兴致。”
“是过几日要走了,同亲好的朋友赏雪?”
“嗯。”她点头道,“往后少见了,现在多聚聚。”
肖铎轻轻握着谢危的袖子,垂头在他后面,本来谢危能将他整个盖住,但今日有风,总有衣摆或是大袖被吹得露出一角。他很窘迫,被合德帝姬发现,与被张遮发现,是不一样的。
然而慕容婉婉没有点破,只指了指湖的另一侧,堆了假山的地方。
“那边有花可以看。”
“梅花没有开。”谢危答道,“帝姬不要同孤闲谈了,她们都等着你呢。”
慕容婉婉回头,果然自己的小姐妹正等着,因此赶紧过去。亭中围了屏风,生着炭炉,全然不冷。贵女们七嘴八舌问:“怎么这一会儿才来?是万岁爷又说什么了?”
慕容婉婉想了想,道:“没有,看到一个绝色美人,多看了几眼。”说罢她伏在桌子上笑,贵女们自然是不信的,因为谢危没有纳采女,宫里的女眷屈指可数,除非狐狸成了精,否则哪里有额外的绝色美人。她们各自倒了一小盅酒,要为慕容婉婉的迟到和说笑罚她。
外头,肖铎很是不好意思。
他也知道帝姬肯定不会同人讲,可就是不好意思。听着亭子里的笑闹声,肖铎越发不好意思了,他忙拉着谢危的手,去慕容婉婉指的地方,灯笼摇来晃去,雪光就一时璀璨一时暗淡。谢危知道他害羞了,便也带着笑,随他牵着自己快步走。这儿的雪没有除,踩进去后响声细碎。
谢危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边居然真的有花,而且是很多株白山茶,看长得不规整,也许是不知道哪个花匠落在这里的幼苗,长久了自己分出来。白山茶上堆着白的雪,在风中摇晃。
两人看了一时,没有折断任何一株,只从地上拾了几朵自然掉下的托在手上。
这个冬夜,明衡殿的榻桌上放了一只瓷皿,里面蓄了洁净的水,飘着三五朵白茶花。谢危和肖铎拥在一起缠绵,不知为何温柔得很,就连肖铎也只是贪吃了几口阳精,没要谢危一定用可怕的肉具惩治胞宫。他迷迷糊糊的,被谢危操了一时就要睡着,谢危就抱着他,轻柔的抽插,直到肖铎真的睡了过去。
一晚上过去,积雪过踝,肖铎也要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谢危便有些不高兴他去西蜀,虽说是自己安排的。一来一往的要二十日,太久了。
只是怎样都得去,两人便偷空就腻在一起。肖铎总有些困倦,谢危也就不磨他,见他累了,就抱着睡一会儿。到了正月上,肖铎离开,谢危在宫中满心烦闷,只好拿着驿馆送来的肖铎写的信,一面看一面自渎。肖铎仍旧会倒插笔,一则是久久养成的习惯没有那么容易改正,二则肖铎是故意的,他有时会算着字数,选上一二十个写不对,这样就能名正言顺从谢危处讨一顿戒尺的抽打。
西蜀婚娶顺利,肖铎也提前了约莫五日回来,上元是赶不及了,但至少在正月里。谢危亲去城外驿馆迎接,见九千岁清瘦了些许,两只漂亮眼睛半睁不闭的,仿佛困倦极了。
因此,同去的朝臣就看到陛下伸手,扶九千岁下来。
肖铎是的确很困,也许冬日人都这样,尤其是他跟谢危在一起后不绷着心神。困了胃口就不好,又撑着张罗成亲事宜,吃不下饭,也就减了形容。这会儿他全过礼数,也不推辞,同谢危共车回宫。
路上他仍旧跪着,但跪了没一会儿,就歪倒在谢危腿上,鼻息匀称,睡着了。
谢危心念一动。
肖铎小年宴会上就这样,看着也倦,而且不爱吃饭。
他掀开帘子,同剑书说了两句,车驾便悄然离开队伍,去了城西的破山堂。
破山堂中,邓曦岳拉着老长一张脸,给好容易才喊醒的肖铎诊脉。
“你这样胸有成竹,必然是猜到结果。”他对谢危说。
谢危却难得见了忐忑,他捏着自己的袖口,捏到布料发皱。
邓曦岳又说:“以你们两个的房事程度,能留到三个月简直令人震惊。”
谢危闻言,道:“真……真的么?”
“你也该反省反省,度钧,你从前可不这样。”
“竟然真的有三个月了么?”
邓曦岳见他完全没听进去,实在语。“多给他吃些滋补东西,是双生,过两个月就要飞速涨起来了。”
谢危就摸肖铎小腹,只能摸出一点圆润。
“你们两个出去。”邓曦岳指着门,“出去。”
谢危就搂着肖铎,险些走正门出去了。他转回去,又忧心肖铎如果不舒服怎么办?邓曦岳说能留到四个月就令人震惊,是说自己行房度,伤了肖铎么?女子孕妊都要害喜,有人轻有人重,肖铎会不会很重?因此又折了回去,邓曦岳仿佛早就想到了,瞪眼说:“给他吃的药就是调理的!现下有孕了不必吃,我今晚上另外给他开了方子带过去。你能快点儿走吗?”
谢危这才带肖铎离开。
肖铎回宫后,仍旧是困倦。在西蜀强撑着打点婚礼的精神这会儿也没了,一日十二个时辰,能睡到八个时辰。有时谢危上朝,他只迷迷糊糊醒来片刻,呜呜嗯嗯的要起床,被谢危按回去,也起不来,谢危下了朝,他才将将醒,睡得脸颊通红,煞是可爱。
邓曦岳的千金圣手果然不负名号,他给肖铎开的丸药和煎药,实则都能调理身体,待肖铎有孕,换了方子,更是没让肖铎受折腾太多。自然,也有可能是肖铎年前在天祝寺地藏殿里胡扯上香,要地藏王给个皮实好养活的孩子的缘故,天不曾垂怜谢危,也许眷爱肖铎,当真给了一个——两个不闹腾的孩子。
对外说的是,九千岁送嫁辛苦,姑且放一个月长假要他休息,到二月末,肖铎的精神头好了,小腹也未见明显凸起,因此又要上朝。谢危虽不太愿意,却也知道当真让肖铎半年不入朝堂,众说纷纭,难以调服,就不许他去查官员大案,只让大理寺先选些公子哥儿斗殴一类的小事送来给他消遣。内廷事情却得肖铎主持,原本曹春盎也能分担,可他现在光昭定司就够忙了。好在步音楼见着肖铎就发现了不对,几番询问终于问出来,主动请缨替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肖铎很是好奇,问她:“你怎么看出来的?昭定卫眼睛一个赛一个的毒辣,也都没有看出来。”
步音楼便说:“你那些手下也不一定都没看出来,给你面子罢了。你就没发现,你自己变得更漂亮了?”
肖铎听着有点怪,“什么叫更漂亮了?”
“唔,你一定养的女孩儿。”步音楼还不知道他腹中双生。
“啊?”
“我家还在西蜀的时候,隔壁嬢嬢跟我说的。”
肖铎以为是稽之谈。妇人孕妊时变得容光焕发,多半因为不必操持家中事情,又诸人顺她心意,吃喝用度也比从前要好,这样养着,任谁都会容光焕发。他们没在这上面纠结太久,肖铎将自己产期前必然要行的章程写出来,教步音楼怎么处理,还有些日常可能出现的事情。他倒是不担心步音楼,毕竟太皇太妃的身份也可以压人,他只担心步音楼还要照看宇文恭晨,要累坏了。
步音楼又说:“不碍事,呃……他照顾我才对。”
是这样说没有。
宇文恭晨每天按时起居,除了吃饭、睡觉和下午去街上逛一圈,就是看书写字。而步音楼……经常同她的宫女打牌到深夜,要偷偷去做宵夜填肚子,后头宇文恭晨发现了,就很语的提前做好,放在锅里温着。
步音楼本还想拉着他给自己的叶子牌画人像,孰料宇文恭晨在丹青上全天分,画得极尽鬼斧神工之能事,就连对着孩童开蒙用的画谱垫纸描,他都描出令人难以言喻的线条。
肖铎听着发笑,忽又想起本该四月送宇文恭晨回去,眼下似乎也不能成行。要其余人送,他又不放心。这样一桩事情有些棘手,肖铎同谢危讲了,谢危便说:“依我看不要送回去为妙,宇文良序和帝姬正你侬我侬……你今天没有不舒服么?”
肖铎摇头道:“好得很。近日胃口也涨了。就要他留在京中,要么到明年再回去?或是干脆在京中考童生……但我想他也许不愿意,他有一些古人的风范。”
谢危也很赞成,因此说:“问他自己吧,他大概是个有主见的。”
果然宇文恭晨也说留在京里,但是考童生就不必了。
肖铎去昭定司看一看,又到张遮家看他养的兔子。张遮去寻了另一只兔子,看不出雌雄,傍边睡在圈起的地上,仿佛一张饼,而且肚子朝上摊着。
张遮的母亲见他,很是惊了惊,刚要叫喊,忽然发现了什么,又没有说话。张遮便趁着母亲去后头拿茶点,很不好意思地说:“母亲大概以为你是个姑娘……见你穿的男装才发现不对。”
“噢。”肖铎忍笑,“所以,你连倾慕宁二姑娘的事情,都没有同你母亲讲?”
张遮更不好意思了,只把几片晒干的木瓜塞给肖铎,要他喂兔子。
“宁二姑娘家里秋凉了就入京,你可好好想想怎么跟人家结实。”肖铎道,“虽说要万岁爷赐了临近的宅邸,可毕竟没有紧挨着,总不能用兔子挖洞挖去她家的理由。”
张遮干咳道:“我……我想想。”
“你可快点儿想,宁二姑娘是他家嫡出,相貌又绝顶的好,姜伯游回来做官,各家适龄的男子都想要追求,迟了可就抱憾终身。主动点儿——张遮啊,你也同万岁爷学一学。”
肖铎说完,自己在那儿笑。
“我开玩笑的,不要学万岁爷,万岁爷坏得很。”他笑着笑着按了按小腹,“好了,我走了,你自己想吧。”
他将木瓜片放在躺平睡觉的兔子面前,兔子肉乎乎的粉色鼻头抽动几下,猛地翻身,叼起来大吃大嚼。
肖铎上了马车,往破山堂去。邓曦岳说的,每隔十五日要重新诊一次脉。肖铎现下久居宫中,但也不好老让人家放下手上的病人跑过去,因此一有功夫,就自己去,散一散心,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