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日暮客愁

停车坪离台阶不远，余蔓能清楚地看见两个侧影。但此刻的她，却觉得杜子衡很遥远，很陌生。他收敛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坦然地接受大人的恭敬和吹捧——虽然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实在和他的嘻哈混搭风实在不搭。

友好的社交终于结束了，眼见杜子衡朝她走过来，余蔓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

「走啦，这么热还不进去。」

她被杜子衡推进门，没想到门里面更热——

「你什么意思，谁是只会薅羊毛的穷鬼？」

这是上半身被杨吕抓着，下半身踢空气的马楠。

「你自己看看，抽奖页面写的节假日不兑换，现在什么日子，暑假不算假呀？旺季你懂不懂？」

这是用鼻孔看人，用键盘泄愤，手指敲得噼里啪啦响的前台。

见到余蔓和杜子衡进来，前台的气焰更加嚣张：

「哟，你住不起酒店的朋友们都来了。不好意思，我们只看按挂牌价，标间一天800！爱住不住！」

马楠听了脸气得更红，一把甩开杨吕，掏出钱包：

「这破旅店，看不起谁？我就住，我还订一个星期，又不是住不起，是吧，余蔓！」

余蔓心里快速算了笔账，800一天，一周是5600，两人平分也要近3000。出门前，余妈给了钱应急。虽说不到特殊情况最好别用，但眼下......

总不能让马楠为难。

她咬咬牙，拿出书包底层的小包，准备打肿脸充胖子。

「就是，不就800一天吗？你拽什么，你一天挣得了800吗？」

声音很大，像给自己壮胆。但每说一个字，她的尊严便坍塌一分。800不是小数，她全家一天的收入也没有800。但为了面子，这些钱被轻易地拍在桌上。

红色钞票很新，几乎没有折痕，是余妈为了她出去旅游，特意去银行取的。

她有点后悔，不该跟爸妈打赌，也不应该来北京。忤逆、自尊、帮人撑腰、为误买单，都需要成本，而出这口恶气的钱，对她来说太昂贵了。

「喂，申老板呀，是我，杜子衡，是是是我回北京了。就是遇到点麻烦，我和朋友到你家的友谊宾馆，这个前台脾气很差啊。」

「叫什么，张.....」

杜子衡耳朵夹着手机，拉长语调，探身想看清前台胸前挂着的名字。

前台听他打电话，变了脸色，赶紧遮住工牌，拉着马楠想求情。

杜子衡也不强求，嘴上说着「对，您让下边查查值班表就知道了。确实，要好好整治一下，遇到我们还好，要是接待外国专家就太不礼貌了。」

他认真把台面上的钱拢好，递给余蔓，顺手拎起她的行李，示意大家跟他走。

马楠狠狠地翻了前台一个白眼。余蔓紧紧地捏着钱，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了一个口子。她慢吞吞地跟在杜子衡背后，低着头，等下一扇旋转门，头顶却突然投来一片阴影。

是杜子衡，在残忍的阳光照射她之前，遮阳帽扣在她的头上。帽檐不大，投下的阴影仅仅能遮住余蔓的半张脸。

但这片微小的阴影，却遮住了她所有的不甘、自卑和委屈。

余蔓忽然觉得自己好假，好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