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三十七版退休计划
子时的更漏声隔着殿门传来,沉闷而绵长。
烛火在鎏金灯座上轻轻跃动,将御案后那个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那面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叶承渊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指尖触及皮肤时能感受到那层淡淡的、用多少宫粉都掩不掉的青黑。他低头,看着摊在面前那本装订精美的册子,封面上是他亲笔所书,字迹力透纸背,却带着一股近乎悲壮的滑稽感:
《明德帝叶承渊光荣退休计划书(第三十七修订版)》。
“第三十七版……”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二十年了。从他那个温润谦和、本该承继大统的皇兄急病薨逝,自己被仓促推上这至尊之位算起,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每日寅时初刻起床,雷打不动地听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接见络绎不绝的臣工、处理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国事。他扳倒了把持朝政的外戚,整顿了积弊多年的漕运,安抚了蠢蠢欲动的边将,小心翼翼地在世家与寒门之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他用了十年时间,将先帝末年那个国库空虚、边患频仍、朝堂党争不断的烂摊子,一点点拉扯成如今这副“大宣中兴,海内承平”的模样。
史官们已经开始用“明德之治”来称呼这段岁月。民间称颂他勤政爱民,朝臣敬畏他乾纲独断。四方属国岁岁来朝,狄戎的使臣前年甚至献上了表示臣服的金狼头。
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明君”,标准的、模板式的、毫无瑕疵的明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被这张“明君”的皮给勒死了。
御案一角,放着一幅小小的卷轴。他伸手展开,不是什么名家山水,只是一幅简单的水墨小品:几间临水的瓦舍,一片小小的菜畦,远处有淡淡的青山轮廓。这是他想象中的江南小院,他笔下“退休生活”的核心场景。画这画时,他甚至能想象出泥土的气息,清晨的薄雾,还有不必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断的一个完整的懒觉。
自由。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么点微不足道的自由。
而不是每天被“陛下圣明”“国之柱石”“千古一帝”这些沉甸甸的赞誉架在火上烤。更不是百年之后,在那冰冷的太庙里,和他的列祖列宗一样,变成一块刻满功绩、却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牌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叶承渊盯着那本计划书,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这昏君,朕当定了!”
他的计划核心很简单:既然“明君”退不了休,那就当一个“昏君”。一个足够荒唐、足够失德、能让朝野失望、能让天下人觉得“此君不堪为帝”,但又不会真正动摇国本、导致生灵涂炭的“昏君”。然后,他就能被“合理”地推翻——或是被“劝退”,或是引发一场不至于血流成河的“宫廷政变”,最终体面地、光荣地(至少在他自己设计的剧本里是光荣的)脱下这身龙袍,抱着他攒了二十年的丰厚私房钱,直奔他的江南小院。
计划书里详细列举了“昏君”行为的步骤:先从生活奢靡、大兴土木开始,败坏一下自己的名声;然后故意在朝政上做出几个明显错误的决策,打击一下忠臣的信心;接着可以沉迷一些“玩物丧志”的爱好,比如广泛选秀(这个他有点心虚,但为了退休大业,或许可以跟清辞商量一下,走个形式);最后,如果条件允许,甚至可以假装“昏聩”到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可控的边患或内乱,让继任者(最好是那位在鹿鸣书院种地的弟弟,或者自己七个女儿里哪个倒霉蛋)有机会“拨乱反正”,顺理成章地接手江山。
完美。
他合上计划书,仿佛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仪式。疲惫依旧,但一种久违的、带着恶作剧般的兴奋感,从心底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德顺。”他朝外唤了一声。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个穿着绛紫色宦官服、面容白净沉稳的中年太监躬着身快步进来,正是司礼监掌印、大内总管德顺。“陛下,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子时三刻。陛下,您该安歇了,明日还有常朝。”德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恭谨和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是叶承渊潜邸时的旧人,跟了快三十年,最是清楚这位主子勤政到了何种自虐的程度。
“常朝……”叶承渊低声重复,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常朝,正是他启动“昏君计划”第一步的绝佳舞台。“朕知道了。你也下去歇着吧,朕再看会儿。”
德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细心地掩好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叶承渊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御案上一盏。他靠在宽大的龙椅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明日,就从那件他琢磨了好几天的事情开始吧。
……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漆黑如墨,但皇宫已从沉睡中苏醒。一串串灯笼在宫道上游移,那是前往德政殿参加常朝的官员们。低语声、整理衣冠的悉索声、压抑的咳嗽声,在黎明前的寒冷空气中飘散。
叶承渊坐在銮舆上,由十六名太监稳稳抬着,穿过一道道宫门。他穿着玄黑为底、绣着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标准的帝王仪容。只是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那抹倦色,以及隐藏在旒珠之后、那双此刻正有些走神的眼睛。
德政殿内,鎏金蟠龙柱下,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随着殿前太监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叶承渊在高高的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面孔,熟悉得让人窒息。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惯常的、平稳而略显疏离的声音开口:“众卿平身。有事启奏,无事……便议一议朕的事。”
最后几个字他特意放慢了语速,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随意。一些敏锐的老臣已经微微抬起了头。
例行公事的汇报开始了。漕运总督奏报今春漕粮已安然过境;户部尚书禀告去岁国库结余,数目可观,但惯例性地强调了“虽稍有盈余,然天下用度浩繁,仍当恪守节俭”;兵部侍郎汇报了边军换防事宜;御史台有人弹劾某位地方官员贪墨,证据确凿,请求严惩。
叶承渊半阖着眼,似听非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仿佛在打着什么拍子。直到所有例行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就是现在。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旒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整个德政殿的目光,无形中都聚焦到了御座之上。
“诸卿所奏,朕已知晓,依例办理便是。”叶承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日,朕倒有一事,想与诸卿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