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抵达北疆
十月初十五,朔州城南五十里,大宣北伐中军大营。
叶承渊勒住马。时值黄昏,残阳如血。营寨依山势而建,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马粪与铁锈混杂的气息。
行军七日,他终于站在了北疆的土地上。
“陛下,”德顺从马车上下来,“秦将军已在前方营门恭候。”
叶承渊翻身下马,金甲在落日余晖中反射着暗沉的光。秦烈带着几名将领快步迎出,单膝跪地。
“末将秦烈,恭迎陛下!”
“请起。军情如何?”
秦烈起身引路:“请陛下入大帐详禀。狄戎气焰日盛,局势较军报所言更为严峻。”
中军大帐设在营寨中央高处,帐内正中是巨大的沙盘,标注着朔州等地形,插着红黑两色小旗。两侧悬挂着北境舆图,朱笔画满箭头圈点。
叶承渊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代表朔州城的小木楼上。城北、城西插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
“狄戎主力仍在朔州城外围困。”秦烈拿起细木杆指向沙盘,“左贤王部约两万骑,分驻城北狼头坡、城西野狐岭。每日派游骑骚扰,尚未大规模攻城。”
“为何不攻?”
“末将推测,狄戎在等。等我援军抵达,好野战歼之。他们骑兵精锐,攻城非其所长。”
叶承渊盯着沙盘,心里盘算:狄戎想野战,他想败仗,这倒是对上了。
“我军伤亡如何?”
秦烈脸色一沉:“朔州守军折损约八百,多因哨探遭遇游骑。但真正惨重的……”木杆移向朔州城以北以西的几个村落标记,“是边境百姓。”
帐内短暂沉默。
面容黝黑的副将王彪上前半步,声音沙哑:“陛下,狄戎此次与往年不同。往年秋高马肥时入境劫掠,抢完即走。今年……”他咬牙,“他们见人就杀,见村就烧。云中镇外三个村子,男女老幼三百余口,无一活口。定襄镇北的赵家集,全村焚为白地。”
叶承渊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敲。“为何如此?”
随军的兵部职方司主事开口:“末将审问过俘虏。狄戎左贤王此番南下前,曾于王庭立誓要‘血洗朔方,震慑南人’。其部众皆饮血酒盟誓,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他稍作迟疑,“另有一事或有关联。微臣离京前,曾翻阅陈延年陈学士新进编撰的《前朝遗珍考》。书中考证,前朝哀帝末年,曾有秘使携带一批皇家重宝北出阴山,欲结好狄戎某部以图勤王,后不知所踪。此事虽隐秘,但狄戎王庭代代口传。此番大举南下,除劫掠震慑外,恐怕……也有借机搜寻这批前朝遗珍的意图。”
帐内烛火晃动。
叶承渊想起离京前看过的军报。那些‘屠村’、‘焚掠’的文字,此刻突然有了重量。三百余口,无一活口。赵家集,焚为白地。
他闭了闭眼。“百姓安置如何?”
秦烈回答:“朔、云、定三镇已收容流民约五千,设粥棚发寒衣。但粮草压力极大,且流民中多有伤者,缺医少药。”他顿了顿,“后方亦有佳讯。陛下离京前下旨开放栖凤苑与士子同乐,此事已在京畿传开。士林称颂陛下仁德,市井亦多赞陛下‘不忘文教,体恤士心’。后方民心振奋,于粮草转运、民夫征募颇有助益。”
叶承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栖凤苑……他本想借此生些‘扰民’的埋怨,没想到竟成了‘仁德’之举。这已是第几次了?一丝荒谬感掠过心头,但很快被眼前现实压下。
秦烈面色忽然凝重,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文书,双手呈上:“陛下,离京前兵部林大人所奏紧急军情,经后续核实,另有隐情。除狄戎右贤王部三万骑兵已自王庭出动外,林大人截获的密报还显示……南疆亦有异动。”
叶承渊接过文书展开,目光迅速扫过。“南疆?”
烈沉声道,“与狄戎素来交好的南疆‘黑苗’、‘越峒’等数个部族,近期频频调集青壮,于边境山林中集结。虽未越界,但其动向诡秘。林大人推断,此非巧合,恐是狄戎以重利相诱,欲令其南北呼应,牵制我朝南线驻军,使我首尾不能相顾。”
叶承渊将文书置于案上,指尖轻点。南疆……这倒是他未曾料想的变数。若真如此,大宣面临的便不止是北境边患,而是两线受敌的风险。朝中主和派若知此讯,恐怕更要喧嚣不已。不过……对他而言,局面越乱,岂非越利于他“败退”的计划?只是,这乱,终究要百姓和将士来承受。
他压下心中那丝不适,问道:“南疆驻军如何?”
“林大人已紧急行文南疆都督府,令其严加戒备,增派哨探。但为免动摇军心民心,此消息尚未公开。林大人请陛下北巡之余,心中有所权衡。”
叶承渊颔首,将南疆之事暂且搁置。眼前的北境烽火已迫在眉睫。“继续。”
秦烈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前线军心、民心,皆求一战。将士们同袍乡亲惨死,百姓家破人亡,怨气与悲愤充斥三镇。若再按兵不动,恐生变乱。”
叶承渊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些朱笔圈画的村落名字,扫过代表狄戎骑兵的黑色箭头。帐外传来隐约的马嘶、巡夜脚步声、远处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
这些声音和京城完全不同。
“带朕去看看。”他说。
“陛下?”秦烈一怔。
“看看朔州城,看看伤兵营,看看流民安置处。”叶承渊朝帐外走去,“明日再议战事。”
秦烈连忙跟上:“陛下,天色已晚,且狄戎游骑时常出没……”
“秦将军,”叶承渊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朕御驾亲征,不是来帐中看沙盘的。”
朔州城墙在夜色中显露出巨大的黑色轮廓。墙头火把连绵。叶承渊步行登上城墙,金甲在台阶上发出沉闷响声。
北方的夜风格外凛冽。放眼望去,城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在十几里外,隐约可见点点火光——狄戎大营。
“那就是狼头坡。”秦烈指向东北方向,“野狐岭在西北,火光被山峦遮挡。”
叶承渊扶着冰冷墙砖。“你先前说,狄戎此次兵力远超往年?”
“是。往年入寇最多万余骑。此次仅围朔州的左贤王部就有两万,且据探马回报,右贤王部三万骑兵已从王庭出发,正朝朔州移动。若两军汇合,便是五万铁骑。”
五万。大宣北伐军共五万,骑兵仅一万二千。狄戎五万全是骑兵。
“为何集结如此重兵?”
秦烈摇头:“末将亦百思不解。狄戎诸部素来分散,左、右贤王极少联合行动。此次……似有吞并朔州乃至整个北境之心。”
吞并。
叶承渊的手指摩挲着墙砖上的刻痕。那些历年守军留下的记号、名字、咒骂或祈祷。砖石粗糙冰冷,浸透了烽火与血。
他突然想起离京前,四女儿叶明棋的卦象。
紫气东来,将星北耀。
帝星晦暗不明,似有非自愿之光华加身。
所求恐非所得,所得或非所求。
当时只觉玄虚,此刻站在朔州城头,望着北方草原深沉的夜色,那些话语忽然有了重量。
“下去吧。”他说。
伤兵营设在城中西南角,原是一处粮仓,如今铺满干草,躺满了伤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草药和腐臭气息。
叶承渊走进时,几名军医正围着一伤员忙碌。油灯光下,那伤员左腿自膝盖以下已不见,断处裹着麻布渗出暗红。他脸色惨白,牙关紧咬,硬是一声不吭。
“不必多礼,”叶承渊抬手制止要跪的医官,“继续救治。”
他走到营房深处。两侧草铺上躺着数十伤员,有的断臂,有的腹胸裹伤。呻吟声、喘息声混杂。一名年轻士兵躺在角落,右眼蒙着渗血的布,嘴唇干裂,喃喃说着什么。
叶承渊走近,听见他在念叨:“娘……娘……疼……”
德顺别过脸去。
秦烈低声道:“这是云中镇守军的新兵,叫赵小狗。上月狄戎袭村,他所在哨队赶去救援遭遇埋伏。全队十二人,只活了他一个。右眼被流矢射穿,高烧三日才退。”
叶承渊站在铺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最后只是对医官说:“用最好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