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营中的“懈怠”
朔州城南的大宣中军大营,在秦烈率三千轻骑离去后的第三日,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气氛。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在连绵的营帐和栅栏上。按照皇帝昨日颁布的新令,各营每日的例行操练时间缩短了一个时辰,改为“养精蓄锐”。原本紧绷如弓弦的军营节奏,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轮休的士兵被允许在营区附近有限活动——前提是不离开警戒范围。于是营寨东侧靠近小溪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士兵蹲在岸边擦洗铠甲,或者干脆掬水洗脸;更远处,几个年轻士卒甚至在空地上比划起了摔跤,引来零星的喝彩声。
中军大帐前,叶承渊披着一件深青色绣金纹的大氅,内里却穿着那身沈清辞亲手改制过的明光铠。金片之下衬着精钢,重量比寻常铠甲稍沉,却意外地贴合身形,行动间并无滞碍。他当时特意要求甲胄要做得显眼,本是为了在战场上当个醒目的靶子,如今却穿着它来“巡视”营防,这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荒谬感——当初设想在落雁峡那般险地诱敌败北的种种策略,眼下似乎都用不上。朔州之围未解,狄戎主力虎视眈眈,他却在这里……演戏。
德顺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眉顺眼。几位留守的将领——以副将赵广为首——则簇拥在侧,神情都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叶承渊在一处木制哨塔下停住脚步。这哨塔高约三丈,建在营寨西北角,视野开阔,能望见数里外草甸的动静。塔上两名哨兵见皇帝亲至,连忙挺直脊背,握紧长矛。
“此处哨位,”叶承渊仰头看了看,语气随意,“一日轮换几次?”
赵广上前一步,抱拳答道:“回陛下,按秦将军离营前定下的规矩,各处哨塔皆为两个时辰一换,昼夜不息,确保哨兵精神充足。”
“两个时辰……”叶承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仿佛灵机一动,“太频繁了。哨兵刚熟悉环境便换下,反倒不利。传朕旨意,改为四个时辰一换。省下的人手,可多安排些轮休。”
赵广一愣:“陛下,四个时辰……是否太久了?哨兵疲惫,恐有疏漏……”
“无妨。”叶承渊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狄戎主力远在二十里外,岂会轻易来袭?况且营外尚有游骑斥候巡逻,真有动静,也能提前预警。让将士们多歇歇,养足精神才是正经。”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赵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只得低头应道:“末将遵命。”
叶承渊又往前踱了几步,来到营寨西侧的栅栏边。这里原本设了三处拒马和一道绊索,是防御骑兵冲击的常规布置。他驻足看了片刻,忽然指着其中一处拒马道:“这拒马摆得太靠外了。往内挪十步。”
旁边一名负责营防的校尉忍不住道:“陛下,拒马靠外方能迟滞敌骑冲势,若向内收缩,敌骑冲到栅栏前的速度会更快……”
“朕知道。”叶承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但你看这地势——栅栏外十步处有个浅坑,拒马放在那儿,一半都陷在坑里,有何用处?挪到平地来,摆得整齐些,看着也舒坦。”
那校尉顺着皇帝手指方向看去,那里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浅洼,但根本不影响拒马功能。他想解释,却见赵广暗暗使了个眼色,只得把话咽回去,闷声道:“末将这就安排人挪动。”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嗖——!”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从远处草丛传来!一道黑影疾射向叶承渊胸前!
“陛下小心!”德顺尖声惊呼,赵广等将领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拔刀前扑,但箭矢速度太快,已至眼前!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支来自狄戎探子的冷箭,正中叶承渊胸口明光铠正中的护心镜位置!箭镞在金片上撞出一点火星,竟被弹开,无力地掉落在地。
叶承渊被箭势冲得微微一晃,脚下却纹丝未动。胸前铠甲传来一阵沉实的震感,却无半分疼痛。他低头看去,护心镜上只留下一个极浅的白点——金片下的精钢内衬,果然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有刺客!”
“保护陛下!”
营中瞬间大乱!随行亲卫迅速将叶承渊团团护住,刀盾林立。赵广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追!西北方向,草丛里!”
一队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营门,扑向箭矢来处。远处草丛一阵晃动,隐约可见几道身影迅速遁入更深的草甸,消失不见。
“陛下!陛下您……”赵广转身跪地,声音都在发颤。若皇帝在他面前出事,他百死莫赎。
叶承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弯腰捡起那支掉落的箭矢,箭镞是狄戎惯用的三棱铁矢,专破皮甲。若不是这身被沈清辞加固过的明光铠……他心中微凛,当初让她改制铠甲,本是为计划中的败仗增加一层保险,没想到在这等小规模偷袭中就先派上了用场。这精钢内衬,果然物有所值。
“朕没事。”他将箭矢随手扔给赵广,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遇袭的不是自己,“看来狄戎的探子,比朕想的还要大胆。连朕亲自巡视都敢放冷箭。”
赵广接过箭矢,又惊又怒:“末将失职!竟让狄戎探子潜至如此近处……陛下,营地防御必须立刻加强!”
“加强?”叶承渊却摇了摇头,掸了掸胸前铠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必。一支冷箭而已,伤不了朕。传令下去,今日遇袭之事,不得声张,以免动摇军心。哨塔轮换、拒马位置,一切照旧——就按朕刚才说的办。”
“可是陛下……”
“赵将军,”叶承渊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将领惊疑不定的脸,“狄戎主力未动,区区探子放支冷箭,就想让朕自乱阵脚?那才是笑话。继续巡视。”
他说完,竟真的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去,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只是行走间,他能清晰感受到胸前铠甲传来的沉甸甸的触感——那是精钢内衬的重量,也是沈清辞那份无形守护的重量。这铠甲今日挡下了一箭,若真到了预想中的败仗时刻,或许能替他扛下更多。
随行将领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跟上。接下来一个时辰里,叶承渊又对几处哨塔的瞭望角度提出了“调整建议”——大多是些外行话,比如“这个塔能不能再往左偏一点,朕看着别扭”,或者“那边栅栏是不是该加高几尺?朕总觉得矮了”。
每一条“建议”都让随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公然违逆圣意。只能尽量在皇帝离开后,用不那么明显违背旨意的方式做些补救:比如那挪到平地的拒马,校尉命人又在浅坑处多撒了一层铁蒺藜;被要求“往左偏”的哨塔自然没动,但塔下多派了两名暗哨。
叶承渊仿佛对将领们的小动作浑然不觉。他背着手,慢悠悠走回中军大帐,心里却在盘算:这些破绽应该够明显了吧?哨兵疲惫,防御工事微调得漏洞百出,再加上营中这股松懈的气氛……只要狄戎的探子不是瞎子,总该看出些门道。刚才那一箭,或许是试探,也或许是对方已经上钩的前兆?幸好清辞改了这铠甲,内衬精钢,就算真有点小意外也能扛一扛——今日这一箭,已证明了它的价值。
帐中,德顺奉上新沏的茶。叶承渊脱下大氅,露出里面金光熠熠的铠甲,坐到帅案后,从怀中取出那本《退休计划书》,翻到最新一页。
朱笔在纸上写下:
“秦烈分兵救援,中军独守。朕令营中休整,减操练,松哨防,并亲自‘调整’数处防御布置(皆按外行浅见)。营中士气稍懈。巡视时遭狄戎探子冷箭偷袭,铠甲护心镜挡下,清辞所改之甲确能护身。预期:狄戎侦知大营松懈,或会趁势来袭。朕坐镇中军,指挥若有‘失误’,可损威望,或可直接‘被俘’,一劳永逸。”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当初修栖凤苑,本想弄得更出格些,加速那个“昏君”评价的到来——他记得自己当时特意下旨,不仅要扩大苑囿规模,侵占部分皇家猎场,还要在苑中增建一座高达九层的奢华观星台,所用木石皆需南方金丝楠与汉白玉,劳民伤财之甚,连工部侍郎都跪谏了三回。谁曾想一铲子下去,竟挖出了前朝哀帝埋藏的宝藏。那批东西——据随后编纂的《前朝遗珍考》记载——数量惊人,金银足以充实国库,更有大量古籍字画玉器,其历史价值难以估量。大部分已妥善运回京城,部分金银已拨作此番北征军资,那些古籍字画则交由翰林院研究。本想败名,却意外得了实利,世事之讽刺莫过于此。如今在军营中这番“懈怠”表演,与当初修建栖凤苑的“出格”之举,本质何其相似?都是试图用荒唐行为,加速那个评价的到来。
他又想起北疆这几日的见闻,想起赵小狗空洞的眼窝,想起王彪汇报屠村时悲愤的表情。但很快,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画面压下去。
不能心软。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秦烈不在,中军防御被自己亲手“调整”出破绽,狄戎若来攻,正是天赐良机。朕倒要看看,这“天意”,这次还能给朕变出什么花样来。
他合上册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苦涩。
“德顺。”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昨夜朕‘宴请’几位将领时,说的那番话……可曾传出营去?”
德顺垂首道:“陛下放心。昨夜帐中伺候的只有老奴和两个心腹内侍,嘴都严实。不过……”他迟疑了一下,“陛下‘醉后’所言‘军中粮草充足,可持久对峙’之语,几位将军都听见了。营中人多眼杂,难免……”
“难免会传出去。”叶承渊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传出去才好。”
他就是故意说的。昨夜他以“慰劳将士”为名,设了个小宴——其实以水代酒,自己只抿了几口,却装作微醺模样,拉着赵广等人絮叨了半个时辰。其间“不慎”透露了不少“机密”:比如朔州城中存粮足够大军吃三个月,比如朝廷后续还有粮草正在路上,比如陛下我一点都不急,就跟狄戎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这些半真半假的话,通过将领之口,再经过士卒辗转相传,最终落到狄戎探子耳中,会变成什么样?
叶承渊很期待。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帐外。天色渐晚,暮色从草原尽头弥漫过来,将营帐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伙头军准备晚膳的声响,夹杂着士卒们轻松的谈笑。
这气氛,确实比前几日松弛多了。
“陛下。”赵广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斥候回报。”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