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南疆的血与火
# 第26章:南疆的血与火
帐内烛火摇晃。
那封来自南方的急报摊在案上,墨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信使伏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咳出来。他的官服被汗水与尘土浸透,结成板结的硬块,三根黑羽在漆筒上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叶承渊。
叶承渊的手还按在军报上,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几页纸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烫进眼里。
“说详细。”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柳州屠城,怎么回事?”
信使喘息稍平,抬起头,脸上是长途奔袭后虚脱的灰败,但眼中还残留着惊惧与悲愤:“回陛下……十月初八丑时,南越王蒙崇以押送贡品为名,诈开邕州东门。其亲卫队暴起发难,斩杀守门士卒,城外伏兵尽出……邕州守军不过八百,猝不及防,城破。”
“蒙崇麾下‘黑峒军’入城后……”信使喉咙滚动,“凡抵抗者,杀;凡官吏及家眷,杀;凡有言语指斥叛贼者……杀。邕州知府陈大人被缚于衙前,蒙崇亲执铁鞭,鞭挞至死,悬首城门。”
叶承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陈延年那张古板严肃的脸——那位邕州知府,是陈延年的族侄,三年前外放时,还曾在御前谢恩,说愿为陛下守南疆门户。
“继续说。”
“邕州既破,叛军裹挟降卒、劫掠粮械,沿郁水东进。宜州、柳州守军闻讯,闭城死守。然……”信使声音嘶哑,“蒙崇驱邕州百姓为前队,缚其手足,列于阵前,扬言若不开城,便先屠尽这些百姓。”
秦烈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闷响回荡。
“宜州守将王焕……开了城门。”信使垂下头,“蒙崇入城后,背诺。黑峒军纵火抢掠三日,官吏、士绅、富户,凡有资财者皆被屠戮。王焕将军……被凌迟于市口。”
叶承渊睁开眼,眸中寒意森然。他想起王焕,一个有些鲁莽但忠勇的汉子,当年在京营时曾随他秋狩,射杀猛虎后笑得像个孩子。
“柳州呢?”他问。
信使身体开始发抖:“柳州……柳州守将赵广武拒不开城。蒙崇围城五日,以冲车撞门,以云梯攀墙。赵将军率军民死战,击退叛军七次进攻……城头尸积如山。”
“第八日,城内粮尽。有内应夜开西门,叛军涌入。”信使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梦呓,“蒙崇下令……屠城一日。黑峒军见人便杀,老弱妇孺皆不放过。街道成河,血浸透青石板,三日不干……赵将军战至最后,自刎于城楼。叛军枭其首,与邕州、宜州守将首级一并悬于旗杆……”
“够了。”叶承渊打断他。
帐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还有信使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叶承渊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外面是北疆的夜,星光冷冽,远处营火点点。这片土地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尸骸还未尽埋,硝烟还未散尽。而千里之外,另一场更残忍的屠戮正在上演。
他最初期待的“外力”,是朝局动荡,是军事失利,是足够让他“顺理成章”退位的危机。但不是这个。不是屠城。不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被砍杀在街巷,不是守城将士的头颅被悬在旗杆上示众。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来。朔州伤兵营里赵小狗空洞的眼眶,王彪汇报狄戎屠村时扭曲的脸,还有更久以前——他刚登基那年,北境雪灾,饿殍遍野,他亲赴灾区,看到一个母亲抱着冻僵的孩子,眼神像枯井。
他是皇帝。这个身份他厌弃了二十年,试图逃离,算计着如何抛下。可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髓里。
“屠城者,有几人?”叶承渊背对着帐内,问。
信使愣了下:“据……据逃出的百姓说,黑峒军主力约两万,其中蒙崇亲卫‘血牙营’三千,最为凶残。另有裹挟的部族丁壮、降卒、流寇,总数恐逾五万。”
“柳州城内,还剩多少活人?”
“……”信使沉默许久,“十不存一。叛军劫掠后纵火,半城已焚。”
叶承渊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总是带着慵懒与无奈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可怕。
“秦烈。”
“末将在!”秦烈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北疆局势,你已清楚。狄戎新败,右贤王部东移王庭,左贤王阿史那剌骨折损近半精锐,士气已堕。朕留你在此,可能镇守?”
秦烈抱拳:“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朔州城在,北疆门户便在!狄戎若敢再犯,必叫他有来无回!”
承渊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南疆的位置,“南越王蒙崇,朕记得他。先帝在位时,他曾入京朝贡,言辞恭顺,请求朝廷册封其子为世子。先帝允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笑意:“看来,这位南越王,很会演戏。”
“陛下,”一名中年将领忍不住开口,“南疆地势险峻,山林密布,瘴疠横行。叛军据险而守,又有屠城凶威震慑,各州县恐已人心惶惶。若要平叛,需调重兵,且……非熟悉南疆战法之将不可。”
“朕知道。”叶承渊看向秦烈,“你麾下骑兵,几日可抵南疆?”
秦烈略一沉吟:“轻装简从,一人双马,沿途换乘,避开城池走驿道……十日之内,先锋可至邕州外围。”
“太慢。”叶承渊摇头,“柳州屠城已是半月前的事。蒙崇此刻在做什么?整顿兵马,收编降卒,劫掠粮草,然后——他会北上,攻桂林,窥荆湖。若让他打出南岭,战火便不再是边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