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靖王的回信(上)
春日的御书房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叶承渊立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新发的嫩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旨意发出已五日,按快马行程估算,昨日午后便该抵达鹿鸣书院。
德顺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案头。
“还没消息?”叶承渊没有回头。
“回陛下,尚……”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躬着身碎步进来,在德顺耳边低语几句。德顺神色微动,挥手让那小太监退下,这才转向叶承渊。
“陛下,宣旨的刘公公回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叶承渊转身:“让他进来。”
片刻后,风尘仆仆的宣旨太监刘公公入殿,跪地叩首。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衣袍下摆还沾着泥点。
“启禀陛下,老奴昨日申时三刻抵达鹿鸣书院,已亲手将圣旨交予靖王殿下。”
“他接旨时如何?”叶承渊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问。
刘公公略一迟疑:“靖王殿下……很是恭敬。率书院一众师生在听竹轩前院摆香案接旨,跪听时神色肃穆。接旨后,殿下向着京城方向三叩首,口称‘臣弟叩谢皇兄与太后挂念,感激涕零’。”
叶承渊吹了吹茶汤上的浮叶:“然后呢?”
“然后……”刘公公从怀中取出一封以蜡封缄的信函,双手捧过头顶,“靖王殿下言,思念之情、感激之意,非言语所能尽表,特亲笔修书一封,托老奴带回呈予陛下。又命人备了书院自产的春茶、山珍等物,说是给太后的寿礼,已另装车随后送来。”
德顺上前接过信,转呈御案。
叶承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信封是寻常的竹纸,质地粗朴,封口处的火漆印却是一枚精巧的稻穗图案——非王府印鉴,亦非私人名章,倒像是随手寻来的小印。他拿起裁刀,沿着封口轻轻划开。
信纸展开,字迹映入眼帘。
确如记录册中所言,是清雅工整的小楷,但笔画间透着一种舒展的力道,不似久居书斋的文士那般拘谨。叶承渊一行行看下去。
“臣弟承远顿首再拜,谨奉书于皇兄陛下御前:自别京华,忽已廿载。每望北云,思兄念母,未尝不泫然涕下。今奉明诏,感沐天恩,捧读之际,手足情深,慈母心切,字字如见,肺腑俱暖……”
开篇是标准的客套,情真意切,挑不出错处。
叶承渊继续往下读。
“然臣弟闻诏之际,喜极复忧。喜者,得蒙圣眷,可望重瞻天颜,再聆慈训;忧者,臣近年沉疴偶发,春寒尤甚,去岁冬末感染风寒,咳喘迁延,至今未愈。医者云,此症忌劳顿、畏风寒,若长途跋涉,恐病势反复,反劳皇兄与母后悬心……”
病遁。叶承渊眉梢微挑。
“又,书院春耕在即,去岁自岭南引种之‘百日熟’稻,与本地旱稻杂交试验,正值授粉关键。此稻若成,耐旱早熟,或可解北地春旱之忧。试验已持续三载,今岁乃见雏形,若此时离人,前功恐弃。臣尝闻‘民以食为天’,农事虽微,实关国本。昔皇兄教谕,‘为政者当知稼穑之艰’,臣不敢忘……”
事业遁。理由从个人健康上升到了民生国本。
“太后寿辰,普天同庆。臣虽不肖,亦知孝道当尽。已备书院后山清明前采制之云雾茶五斤,并山菌、野蜜、茯苓等物,虽非珍奇,皆取于自然,或合颐养之需。另手录《养身食疗方略》一册,乃臣平素搜集民间验方编纂而成,一并奉上,唯愿慈体安康。”
礼数周到,孝心可表。
“伏乞皇兄体察臣之愚衷,怜臣病体,容臣待秋凉气爽、体健稍复,试验初成之后,再择吉日入京,叩谢天恩,侍奉慈帷。临表惶恐,不知所言,惟愿皇兄圣体康泰,母后福寿绵长。臣承远再拜顿首。”
落款处,除了名字,还按了一个浅浅的指印——像是沾了墨,又像是故意为之,透着种质朴的、近乎乡野的随意。
叶承渊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德顺屏息垂手,刘公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窗外风吹新叶的沙沙声。
“刘公公。”
“老奴在。”
“靖王接旨时,气色如何?”叶承渊问。
刘公公想了想:“回陛下,靖王殿下穿着半旧的棉布袍子,脚上是草鞋,确实像……像刚下过地的。面色略显苍白,但说话中气尚足。接旨后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了,老奴瞧见帕子素净,未见血丝。”
“书院春耕,他可亲自下田?”
“老奴在书院停留了一个时辰,见后山坡地上确有水田三亩,秧苗已青。殿下接旨后便去了田边,与几个老农模样的人指点议论,说得投入时,还挽起袖子伸手去探水温……”刘公公顿了顿,“不似病重之人。”
叶承渊点点头,挥挥手:“一路辛苦,下去领赏歇着吧。”
“谢陛下隆恩。”刘公公叩首退下。
殿门重新合上。叶承渊拿起那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仿佛要透过字迹看到执笔之人的神情。
德顺小心试探:“陛下,靖王殿下信中言辞恳切,孝心拳拳,或许……真是身体不适?”
叶承渊忽然笑了。
不是愉悦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愕然、好笑、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他摇摇头,将信递给德顺:“你也看看。看看朕这弟弟,文采如何,理由如何,用心又如何。”
德顺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一遍,迟疑道:“殿下所言……似乎都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