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诱饵与挣扎(上)
晨光熹微,潞安府以西赵家庄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中。村东头赵老栓家的土坯房里,叶承远吹熄了桌上那盏熬了一夜的油灯。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随即升起一缕细瘦的青烟,在昏黄的晨曦里慢慢散开。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低头看向摊在桌上那本粗纸订成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昨晚从赵老汉父子口中听来的事情:周家如何趁着灾年低价收地,如何篡改租约,如何勾结里正与税吏,如何将原本三十税一的田租抬到五五分成……一桩桩,一件件,字迹因愤怒而略显潦草,墨点溅开处像凝固的血。
窗外传来鸡鸣声,远近呼应。叶承远合上册子,将它塞回随身的蓝布包袱里,与那些记载土壤墒情、病害症状、施肥心得的笔记挤在一起。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背。布衫的袖口沾着几点昨夜为赵老栓换药时留下的褐色药渍,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硌着手腕。
“叶先生,您醒了?”门外传来赵大河压低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俺爹让俺给您端了碗粥来,刚熬好的,稀是稀了点,您将就着喝口暖暖身子。”
叶承远拉开门。赵大河端着个粗陶碗站在门外,碗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飘着几片菜叶。这个二十出头的庄稼汉子眼窝深陷,脸上是被日头常年炙烤出的黑红,但眼睛里却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那是昨夜叶承远引经据典驳倒周家管事、暂时保住水源后,在他眼底点燃的东西。
“多谢。”叶承远接过碗,粥还烫手。他低头抿了一口,米粒少得几乎尝不出,但确是刚离火的温度。“令尊的伤如何了?”
“托您的福,消肿了,能下地走两步了。”赵大河搓着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憨厚地笑了笑,“您真是神医,真是……真是读书明理的先生。”
叶承远摇摇头,没接这话。他只是个略通医术、读过些书的游方郎中,这是他在外行走时最常用的身份。可昨夜情急之下引述律令条文时那种熟稔与精准,恐怕已经让这对朴实的农家父子生出些模糊的猜测与敬畏。他不想深究,只将空碗递回去:“我今日便走了。那周家管事吃了亏,未必甘心,你们还需谨慎。我留下的药膏记得每日涂抹,伤口莫要沾水。”
赵大河接过碗,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问出来:“先生,您……您要去哪儿?若是顺路,俺们这十里八乡的,还有好几家被周家欺负的佃户,能不能……”
“我有我的去处。”叶承远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背起那个半旧的药箱,箱子里除了草药、银针、几本医书农书,还有杨振交还的那枚稻穗火漆印——他一直贴身藏着,像藏着一个不愿触碰的秘密。“天下不平事太多,我一人管不过来。你们的事,我已记下,或许……或许将来有人会看到。”
这话说得很含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有人”是谁,是地方官,是朝廷御史,还是那位远在京城、正费尽心思想把他弄回去的皇兄?他甩甩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从包袱里摸出几块碎银,塞到赵大河手里:“这点钱你收着,给令尊买些吃食。我走了。”
“先生,这使不得!”赵大河像被烫了手,急得脸更红了。
“拿着。”叶承远已经转身朝院外走去。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田垄轮廓渐渐清晰。正是春耕紧要时候,田里已有农人早起劳作的身影,弯腰,起身,再弯腰,像大地上缓慢起伏的波浪。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迈步上了村中的土路。
他需要尽快离开赵家庄。昨日的干预虽然痛快,却也留下了痕迹。周家不会善罢甘休,地方官府里难保没有他们的耳目。更重要的是,皇兄派来找他的人——那些如同影子般难以捉摸的暗卫——恐怕已经嗅着味儿朝这边来了。他得继续往西走,深入更偏远的山乡,或者干脆掉头向南,去那些水系错综、村落星散的湖区,那里更容易藏身。
心里盘算着路线,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路边的稻田里,几株稻苗的叶片呈现出不正常的黄褐色,边缘卷曲,叶面上有细微的灰白色斑点。叶承远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仔细察看。这不是常见的稻瘟病,也不是螟虫啃噬的痕迹。他在鹿鸣书院的试验田里见过类似症状,是去岁才从江南传过来的一种新病害,书院里的几位老农师称之为“鬼画符”,因其病斑形态诡异如符咒。当时试了几种方子,效果都不理想。
“今年这病邪门,好几块田都染上了。”旁边田埂上一个老农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叹气道,“往年没见过,不晓得怎么治。再这么下去,这一季的收成怕是要减三成。”
叶承远站起身,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他就算知道些防治的思路,没有药材,没有工具,没有持续观察调整的条件,也于事无补。农事不比医术,一剂药下去或许能缓解一人之病痛,但面对成百上千亩染病的庄稼,个人的力量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带着这种混合着无力与焦灼的心情,在晌午时分走进了离赵家庄三十里外、隶属青林县地界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挤着些杂货铺、铁匠铺、布庄和几家饭馆茶寮。空气里飘荡着熟食、牲畜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叶承远选了街角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个炊饼,在靠窗的角落坐下。他需要歇歇脚,打听一下前面的路况,也听听市井间的风声——这是了解一地民生最直接的途径,也是判断是否有异常动静的最好方法。
茶馆里人声嘈杂。几个行商打扮的人在议论今年的丝价,两个衙役模样的坐在柜台边喝茶剔牙,角落里一桌老农正愁眉苦脸地说着春旱。叶承远默默吃着炊饼,耳朵却像张开的网,捕捉着四周的声浪。
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直到那三个风尘仆仆、裤脚还沾着泥点的农人走进来,在邻桌坐下,唤茶博士上茶。
“听说了吗?青林县城外,王家庄那边,出稀奇事了!”其中一个矮壮汉子刚落座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
“啥稀奇事?还能比咱家田里那‘鬼画符’更稀奇?”同伴没好气地应道。
“还真别说,就跟这‘鬼画符’有关!”矮壮汉子压低了声音,但以叶承远的耳力,依然听得清清楚楚,“王家庄东头那片‘归田园’,知道吧?前儿个来了京城里的贵人!据说是宫里司农寺退下来的老大人,带着从海外弄来的神药,专治咱们这稻苗的怪病!”
叶承远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低垂,目光却凝在手中的粗陶茶杯沿上。
“海外神药?”另一人将信将疑,“唬人的吧?洋人的玩意儿,能治咱们地里的病?”
“真不真我不知道,可人家真试了!”矮壮汉子急了,“我表兄就在王家庄扛活,他亲眼所见!那老大人带来的药,装在小琉璃瓶里,看着就金贵。用法才叫古怪——得在子夜时分,用从没落地的无根之水(露水)化开,喷洒的时候嘴里还得念一套听不懂的咒文似的东西!说是心术不正的人用了还不管用!”
“这么玄乎?”第三个人插嘴,“那试了效果咋样?”
“神了!”矮壮汉子一拍大腿,“就试了村头刘瘸子家的两亩病得最厉害的田,今早我表兄去看,那叶子上的灰白斑淡了不少,卷曲的叶边也舒展开些了!刘瘸子高兴得差点给那老大人磕头!”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周围几桌人也竖起耳朵听着。那矮壮汉子见吸引了注意,更加起劲:“如今那老大人正发愁呢!说是这药配制极难,带得不多,用法又奇,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想在这附近寻几个真正懂农事、心也正、手脚稳当的帮手,帮着照看试验的那几块田,记录药效变化。工钱给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一天三十文!还管两顿饱饭!要是做得好,说不定还能得那老大人指点几句,甚至……甚至有机会翻看司农寺不外传的农书呢!”
三十文一天,在这乡下地方绝对是高价。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有人心动,有人怀疑,更多人则是对那“海外神药”和“司农寺农书”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叶承远慢慢放下喝了一半的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竟觉得有些烫手。
海外新药?子夜施用?无根之水?念诵口诀?心性相关?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小钩子,精准地钩在他心尖上。他是农学家,也是半吊子医者,深知许多流传民间的偏方古法,其配制与施用过程往往伴随着看似荒诞不经的仪式,其中有些后来被证明包含着古人尚未能解释的科学原理(比如某些需特定时辰采集的草药,可能与其有效成分的昼夜变化有关)。这所谓的“海外神药”施用之法如此奇特,反倒增加了几分真实的可能性——若真是骗局,编个简单易行的说法岂不更容易取信于人?
更重要的是,那病害。“鬼画符”。他在书院苦心钻研数月未能彻底解决的难题。如果真有对症的新药……如果他能亲眼见到,甚至参与记录,分析其药效机理……
胸腔里那颗心忽然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微微发疼。那是近乎本能的、对未知知识的渴望,是对破解难题的迫切,是看到一个可能拯救无数农田、让无数农人免于饥馑的希望时,从血脉里涌出的热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