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农政十二策(下)
晨光初透时,叶承远再次踏入宫门。
他几乎一夜未眠,回府后只草草洗漱,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袍,便依旨再次进宫。昨夜的兴奋与忐忑还在胸腔里翻滚,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虚脱感——那册书稿像是抽走了他部分魂魄,如今他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皇兄的评价。
德顺已在宫道旁等候,见他走来便躬身引路:“殿下这边请,陛下在御书房。”
“有劳德公公。”
穿过熟悉的宫道,晨露沾湿了袍角。叶承远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宫墙内特有的肃穆凉意。他想起昨夜皇兄眼中那簇灼热的光,像发现了什么珍宝——不,那目光更像是一个在荒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看见了水源。
推开御书房的门,叶承渊已端坐案后。
案头摊开着那册靛蓝封皮的书稿,旁边还堆着几卷摊开的舆图和几本旧档。皇帝眼下有些青黑,显然也未好好休息,但精神却异常矍铄。他抬眼望来,目光清亮如洗。
“坐。”
叶承远行礼落座,圆凳还是昨夜那张。他注意到,皇兄面前的茶盏空着,而书稿的页角有细微的折痕——那是反复翻阅留下的印记。
“承远,”叶承渊开口,声音平稳,“你这《农政十二策》,朕又细读了两遍。有些地方,朕想再听听你的想法。”
“臣弟恭听。”
叶承渊翻开书稿,手指点在“重农篇”的某一页:“推广新作物这一策,你提到可在北地旱区试用陶管替代石料木料改良井渠,说造价可降三成。这陶管的烧制法、耐久度、如何防止堵塞,你可有详细考据?”
叶承远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回皇兄,臣弟在豫南时,曾走访过三家民窑。寻常陶土烧制的管件,若壁厚适度、烧制火候得当,埋于地下可用五到八年。至于防堵——”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小札,这是他的习惯,随时记录所见所思,“臣弟见过老匠人用竹片编成笼状,内置碎石,置于陶管入口处滤沙。此法简单,农户可自做。更精细些的,可在窑烧时于管内壁压出螺旋浅纹,使水流带旋,泥沙不易沉积。”
他顿了顿,思绪飘回北巡途中:“其实,关于水利工法,臣弟此行还另有发现。在北境考察旧渠遗迹时,臣弟按计划寻访了几位当地的老河工。其中一位姓徐的老匠人,家中世代修渠。他提到,前朝修建的一条石渠,历经百年仍有部分渠段完好,其接榫之法颇为精妙,能用最少的石料承受最大的水压。臣弟仔细看了他画的图样,已将此法的改良思路记入‘水利篇’附录,或可结合陶管新法,用于修建关键节点。”
叶承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哦?细细说来。”
“那老匠人说,其祖上曾参与修建,秘诀在于石料并非方正垒砌,而是略有斜度,相互嵌合,形如……”叶承远用手指在茶几上比划着,“形如鱼鳞相叠,水流冲击时,力道会被分散到整面渠壁,而非集中于缝隙。只是此法费工,前朝后期便弃用了。臣弟想,若以烧制好的弧形陶件替代部分石材,或能兼顾耐用与省工。”
“好一个‘鱼鳞叠砌法’。”叶承渊颔首,“这些散落民间的技艺传承,正是国之瑰宝。你能留意并采撷入策,很好。那位徐姓老匠人,可还安好?”
叶承远神色微微一黯:“年事已高,且独居,生活清苦。臣弟离开时,留了些银钱,嘱当地里正多加照看。像他这样身怀技艺却埋没乡野的‘痴匠’,怕是不止一位。”
“此事朕记下了。若你的策论推行,这些匠人的本事,便有了用武之地。”叶承渊将话题转回书稿,从陶管转到田亩清丈,又从田亩清丈聊到税制改革。兄弟二人一问一答,御书房里的气氛渐渐升温,像两股溪流汇在一处,水声激荡。
“清丈田亩,阻力最大处不在技术,而在人心。”叶承渊忽然道,“豪强隐瞒田产,胥吏篡改鱼鳞册,这网你该如何破?”
叶承远沉吟片刻:“徐徐图之。先从新垦荒地、无主之地开始登记,发给‘田契’,让百姓尝到甜头。同时选派刚直官员主持清丈,允许百姓检举隐瞒,查实者赏。最重要的是——”他抬眼看向皇兄,“清丈结果必须公示乡里,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阳光之下,鬼蜮难藏。”
叶承渊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他翻到“清吏篇”,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吏治之清浊,不在奏章华丽,而在百姓碗中粟米,身上衣衫。”
“这话是你亲笔所写?”
“是。”
“为何如此写?”
叶承远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北巡途中见过的那些脸——茶寮里赵老三的愁苦,赵家庄打谷场上周管事的嚣张,还有那个发着高烧躺在土墙下的老妇。这些画面在他心里堆叠,压得他喉咙发紧。
“因为……”他缓缓开口,“臣弟见过太多奏章,字字锦绣,句句太平。可走到乡野间,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皇兄,奏章会说某县今年粮赋已完,却不会说那粮是从农民碗里硬抠出来的;会说某地水利已修,却不会说那水渠只流经乡绅的田庄。臣弟写这一句,是想提醒自己,也提醒将来读这策论的人:治国不能只看纸面,得弯下腰,去看泥巴,去看灶台。”
他说完,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叶承渊凝视着弟弟,目光深沉。窗外晨光渐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先帝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的他还年轻,听不懂。如今从弟弟口中听到,却有种恍如隔世的共鸣。
“承远,”叶承渊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告诉朕,写这《农政十二策》时,你心中想的是什么?”
叶承远怔了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指,那是长年摆弄农具留下的印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臣弟所想,无非十二字:田畴丰,仓廪实,百姓安,边陲宁。”他一字一顿,“农事乃根,根深则叶茂;民生乃干,干壮则枝荣;吏治如剪,剪除败叶;兵事如篱,护卫家园。四者相生,缺一不可。这策论里的每一字,都是臣弟这些年所见、所闻、所思,都是想让我大宣的根扎得更深,让百姓的碗里多一粒米,身上多一寸布。”
话音落定,余音在书房里轻轻回荡。
叶承渊缓缓站起身。他绕过御案,走到弟弟面前。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也投在叶承远仰起的脸上。
“说得好。”皇帝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既有根本之思,又有全局之谋。承远,朕遍观朝野二十载,读过奏章万卷,阅过策论千篇。能具此眼光、有此胸襟、出此实策者——”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三分无奈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唯你一人。”
叶承远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皇兄接下来的话语,如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这大宣江山,需要的正是你这样既知稼穑艰辛,又懂经国之道的主人。”叶承渊俯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朕已决心,立你为皇太弟,继承大统。你,可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承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苍白如纸。他猛地站起身,圆凳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连连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架上的书卷微微晃动。
“皇兄!”他的声音发颤,“此事……此事万万不可!”
叶承渊向前一步:“为何不可?”
“臣弟志不在此!才能亦不足以担此重任!”叶承远的声音里带着惊恐,“这策论……不过是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皇兄切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