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意外的出宫
叶承远离开慈宁宫后的第三日,景阳宫书房的窗棂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案头堆积的奏章副本似乎又高了些,最上方摊开的是云中刺史关于“河工营”安置进展的密报,字里行间提及的阻碍与阳奉阴违,像细密的刺扎在眼里。那份反复修改的《农政疏议拾遗》手稿压在砚台旁,皇兄朱批的“再详”二字墨迹已干,却比任何催促都更沉重。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母亲含泪的眼睛、皇兄疲惫中隐含期许的目光、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还有奏章里一桩桩亟待厘清的民生实事……所有这些混成一团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雾气,裹着他,一日紧过一日。自那日独自勾勒可能的离宫路线以来,那种被围困的憋闷感非但未减,反而催生出一个越发清晰的念头——离开,哪怕只是短暂地、从这金丝笼里喘一口气。
“殿下。”侍立在门边的内侍轻声禀报,“早膳已备妥。”
叶承远挥了挥手,示意撤下。他没有胃口。目光飘向窗外,越过宫墙的一角,只能看见一小片被檐角切割的天空。那种憋闷感再次汹涌而来。
那个念头变得锐利而迫切——他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短暂片刻。需要离开这布满视线与揣测的宫殿,去一个开阔些的、能让他正常呼吸的地方。这一次,不是仓促规划的潜逃,而是一次被应允的、暂时的“透气”。
“备车。”他站起身,声音因为连日沉默而有些沙哑,“本王要去皇庄。”
内侍略显惊讶地抬头,随即躬身应下:“是。奴才这便去通传仪仗司……”
“不必仪仗。”叶承远打断他,“轻车简从即可。只是去看看番薯窖储,散散心。你去禀报皇兄,就说本王请求出宫两日,往京郊皇庄查验番薯越冬储况,并巡视春耕预备。”
这个理由正当且符合他靖王的“本职”。更重要的是,皇兄大概会应允——在他连日称病闭门、情绪明显低落之后,一次合理的、短期的出宫散心,或许正是皇兄乐于见到的安抚。
果然,半个时辰后,德顺亲自来了景阳宫。
“陛下口谕,准靖王殿下所请。”德顺笑容可掬,眼神却带着惯有的审慎,“陛下还说,秋燥渐起,殿下既要出宫,不妨在庄子上多住两日,松快松快心神。只是——”他话锋微转,“陛下吩咐,京郊虽近,护卫不可轻忽。已命侍卫亲军拨了一队精干人手随行护驾,殿下万勿推辞。还有,请殿下莫要离开皇庄属地太远。”
叶承远听懂了那未尽的告诫。他平静地颔首:“臣弟领旨,谢皇兄关怀。请德公公回禀皇兄,臣弟省得分寸。”
马车驶出宫门时,已是午后。车轮碾过御街的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叶承远撩开车帘一角,看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小贩、店铺飞快向后掠去。市井的喧嚣与活力隐隐传来,竟让他久闭的心绪稍稍一松。宫墙在身后逐渐远去,那份紧绷的神经,此刻因这被许可的“自由”而得到了些许纾解,尽管他知道这自由有限且被监视着。
随行的护卫骑兵散在马车前后,保持着警戒距离。领队的校尉在车外低声禀报:“殿下,此行路线已规划妥当。另有一事需禀告,日前有京兆府线报提及,京畿西郊一带有数起外乡青衣人活动的踪迹,行迹诡秘,偶有散布‘天时不正,禾黍难安’之语,手腕似有特殊印记。府尹已加派了人手巡查,我等亦会加倍留意。”
叶承远目光微凝。青衣人……手腕印记……“禾黍难宁”?这让他想起了那夜在慈宁宫外撞见的那个神秘人。难道他们的活动范围已扩散到了京郊?他不动声色地应道:“知道了,小心戒备便是。”心中却将那“禾下会”的阴影与眼前田野联系了起来。
皇庄位于京城西郊二十里处,背倚缓坡,面朝平野。庄头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庄户管事在庄门外恭迎。见到叶承远下车,众人连忙行礼。
“殿下可算来了!前几日下雨,老奴还担心地窖入口的油布苫盖不严实。”庄头周老汉说话实在,“殿下要去窖里看看么?”
叶承远点头:“有劳引路。”
前往地窖的路上,周庄头絮叨着琐事。“……今年秋收,咱们庄子的粮食倒是按数入了库。就是京城里的粮价,近来有些摸不透。听说平州那边来的大粮商,前阵子还在嚷嚷存粮不足,要涨价,这几日不知怎的,又偃旗息鼓了,只说是‘上头’有话,要稳市价。可底下小户去买,还是觉得比往年紧巴。”他压低声音,“庄子里有亲戚在平州粮行做事的,偷偷传话回来,说那边账目查得紧,东家们焦头烂额,好像京城户部里也有大人不乐意深究……”
叶承远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凛。户部左侍郎卢杞阻挠深查平州粮行账目。自己那份关于清查地方粮仓的条陈,恐怕真的捅到了马蜂窝。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朝廷自有法度。”
番薯窖挖在庄子后坡背阴处,深入地下近两丈。借着油灯光亮,可见窖壁整齐码放着一筐筐饱满的番薯,表皮干燥,无霉烂迹象。空气中有泥土与块茎植物的清淡气息。
叶承远仔细查验了几处,询问了温湿控制和通风频次。周庄头一一答了,末了笑道:“殿下放心,按您去年教的法子,这批薯种保管得好!开春育苗定然不差。”
看着这些自己亲手引进、培育的作物,叶承远心中掠过一丝久违的踏实感。这是他熟悉且能掌控的领域,不像宫墙之内尽是纠缠不清的人心与权柄。
在庄子里用过晚膳,天色尚未全黑。庄户们各自归家,庄子安静下来。随行护卫布了岗,周庄头为叶承远收拾出厢房,虽简朴,却洁净。
叶承却无睡意。那份烦闷在经历了半日行程后,又悄悄聚拢回来。他走到院子里,秋夜的风已有凉意。视野开阔,但并未带来预想中的舒朗。他确实暂时“逃离”了宫殿,但那些问题——母亲的期望、皇兄的目光、卢杞的阻碍、神秘的“禾下会”——并未消失。他最初的念头不过是透气,但这口气透得并不轻松。
次日,叶承远在庄子里处理琐务,查看越冬麦苗,心绪依旧沉郁。午后,他屏退庄户,只对周庄头道:“我随意走走,不必跟来。”
周庄头有些犹豫,低声道:“殿下,这庄外……昨日护卫军爷们还说,附近似乎有生面孔晃荡……”
“就在附近,不走远。”叶承远说着,已迈步向庄子外走去。护卫们拉开距离,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
皇庄外是大片农田,多数已收割完毕,露出褐色土地。田垄间有农人捡拾谷穗或翻整土地。叶承远沿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着,秋阳西斜,影子拉长。不知走了多远,忽听到前方隐约传来鼓乐之声,间杂人群吟唱,曲调古朴苍凉。
他循声望去,见前方约一里外,似有一个小村落,村口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叶承远脚步顿了顿。护卫首领上前低声道:“殿下,前方似是村民聚集,情况不明,是否……”
“无妨。”叶承远摆摆手,“看看便回。”
他缓步向前,护卫们调整队形,两人贴近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