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后勤策
腊月廿九的清晨,寒气砭骨。协理司的值房内早已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
叶承远坐在长案后,面前摊开着三份连夜调来的簿册:西北三州常平仓存粮清册、北方军需储备点分布图、户部丙寅年盐税新法入库细录。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但目光却清明如洗。
值房外脚步声纷沓。户部左侍郎郑文渊、兵部职方司郎中吴启明、以及肃州、凉州、甘州三州的驻京吏员先后踏入。众人身上都带着寒气,神色紧绷。
承远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西北边事紧急,粮草转运、军械调配、边境安抚,皆系于此刻。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定下方略。”
他推开面前的簿册,声音平稳:“第一,粮草调拨。肃州告急,但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本官查阅簿册,肃州常平仓存粮八万石,凉州六万石,甘州五万石。按惯例,边镇常平仓存粮不得动用超三成,但此非常之时。”
郑文渊眉头微皱:“殿下,常平仓乃备荒根本,若抽调过多,万一境内有灾……”
“所以不能全抽。”叶承远指尖点在凉州的位置,“凉州去岁丰收,今春又有新垦屯田收成,仓廪较实。可从此处调粮四万石,分两批运往肃州。第一批一万石,三日内起运,用官仓骡马车队;第二批三万石,征用民夫运输。”
吴启明补充道:“下官已查过,去年北伐后,朝廷在云中、定襄两处设了军需储备点,各存有箭矢三万支、皮甲两千领、战马草料五千束。虽距肃州有四百余里,但道路去年刚修整过,可速调往肃州备用。”
承远颔首,“军械之事由兵部统筹。至于民夫征用——”他看向三名北疆驻京吏员,“本官要知道,若在肃、凉、甘三州征调民夫运粮,需多少人?需给付多少报酬?地方州县能否组织得当?”
肃州吏员是个面皮黝黑的中年人,说话带着北地口音:“回殿下,从凉州到肃州官道约三百里,若用大车运粮,一人两骡可拉五石。运四万石需八千人次,往返一趟至少十日。按市价,民夫日酬三十文,骡马草料每日另算十五文。若征八千人,仅酬劳一项,十日便需两千四百两白银。这还不算途中食宿、车具损耗。”
数字报得干脆利落。叶承远看了他一眼:“你姓甚名何?现任何职?”
“下官陈实,肃州户房司吏,在京负责钱粮奏销对接。”
“陈司吏账算得清楚。”叶承远道,“但本官要的不是‘若征八千人’,而是‘如何征得八千人而不扰民’。凉州去岁丰收,冬闲时分,农户本有余力。官府可发告示,言明运粮乃朝廷急务,按市价给付报酬,且登记造册,服役者可抵明年部分徭役。凡报名者,预支三日饭食钱。车辆可由官府统一调配租用,按日付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绝不可强征。若有州县官吏借机摊派、克扣酬劳,本官必严惩不贷。”
值房里静了一瞬。郑文渊低声道:“殿下,此策虽善,但耗银甚巨。盐税新法虽有增收,然各处用度……”
“郑侍郎。”叶承远翻开那本盐税入库细录,“丙寅年十月至腊月,东南三州盐课较往年同期增三十七万两。如今西北边事紧急,正是用银之时。户部可先从此项中拨五万两,专用于粮草转运、民夫酬劳。此事本官会面奏陛下,但今日之议,必须按此准备。”
话说得平静,却不容置疑。郑文渊张了张嘴,最终躬身:“下官遵命。”
“第二桩,边境民生安抚。”叶承远转向吴启明和三名吏员,“狄戎游骑逼近肃州三十里,边境百姓必生惶恐。州县官府须即刻行动:一,派差役下乡,告知百姓狄戎挑衅之事,指导各村寨加固围墙、挖掘地窖,老弱妇孺可暂往城内投亲靠友。二,严密监控边境粮价,凡有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抓一个办一个。三,凡因狄戎游骑袭扰而无法冬耕或损失田产的农户,由里正登记造册,战后视情况给予补偿或减免赋税。”
甘州吏员忍不住道:“殿下,减免赋税需朝廷明旨,州县无权……”
“所以要让你们登记造册。”叶承远看着他,“账目清楚,事后方有依据。若等到战后百姓流离失所再行救济,便是下策。此刻安抚住了人心,边境不乱,前方将士方能安心御敌。”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递给陈实:“这是本官拟的安抚告示要点,你等可据此草拟文书,快马发回各州县。记住,话要说透,要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他们该做什么。含糊其辞只会滋生谣言。”
陈实接过纸页,只见上面列着七八条,从“官府已调兵增援”到“城内粮仓足供三月”,条条实在。他心头一震,躬身道:“下官明白。”
“第三桩,信息通达。”叶承远从案下取出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封皮上已写了“西北边事后勒日志”八字,“从今日起,每日巳时,户部报粮草在途数量、到位情况;兵部报军械调配进展;三州驻京吏员报边境州县民生动态、物价变动、民夫征用与酬劳发放记录。所有信息汇总于此册,抄送相关各部及御前。”
吴启明迟疑道:“殿下,此举是否过于繁琐?军情紧急,日日抄送恐怕……”
“前线将士安危、边境百姓生计,皆系于此等细节。”叶承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值房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粮草晚到一日,军中便要饿一日肚子;民夫酬劳少发一文,百姓便要多一分怨气;边境粮价飞涨而官府不闻不问,便是逼民生乱。这些事,不容有失。”
他环视众人:“诸位或许觉得本官苛细。但南江赈灾时,本官见过因账目不清而饿死的灾民,也见过因信息不通而延误的救济。前车之鉴,不可不察。今日我们在此多费一分心,边境便少一分险。”
值房里炭火噼啪作响。郑文渊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忽然想起数月前南江捷报传回时,朝中那些关于他“只知农事、不通军国”的议论。此刻那些话显得如此苍白。
“下官等必竭尽全力。”郑文渊率先躬身。
众人齐声应诺。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每一项细则都被反复推敲:粮车如何编队、途中如何设补给点、民夫如何分组轮换、边境粮价监控由谁负责、告示如何张贴……叶承远始终端坐案后,时而提问,时而决断,时而援引南江旧例。那些在洪水中摸索出的法子——快速响应、透明管理、民生优先——被丝丝缕缕地织进了西北边事的经纬里。
已时初,方案初成。叶承远命书吏誊抄三份,一份自存,两份分送户部、兵部备案。他自己则带着原件,直往德政殿而去。
御书房内,叶承渊正与兵部尚书林文正议事。见叶承远求见,便宣了进来。
“皇兄。”叶承远行礼,将方案呈上,“边事后勒与安抚方略已拟就,请皇兄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