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朝议新风
东宫集贤殿偏殿内，阳光透过高窗棂格，在地砖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殿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案，两侧各列七八张官帽椅。今日并非大朝，只是皇太弟叶承远召集的日常政务例会，与会者多是户部、工部、都水监的中低级官员，以及两位列席旁听的六部侍郎。
叶承远端坐主位，身着储君常服——石青色云纹圆领袍，腰间束一条素色玉带。他面前摊开几份文书，手中却未执笔，只是安静听着下首官员的陈述。
发言的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就着手中卷册，汇报着去年各道州县小型水利工程——诸如村中蓄水池、灌溉沟渠、圩堤修补——的申报与批复情况。语速平缓，内容详实，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刻板。
“综上所述，去岁共收地方申报小型水利工程四百七十二项，经工部与户部联合核验，批复准建者三百零九项，驳回或要求重议者一百六十三项。核准项目中，已完工者二百八十八项，余下二十一项因冬寒或物料未齐延至今春……”主事抬眼看了看叶承远，见他神色专注，并无不耐，便继续道，“现行流程，乃县衙初核后报州府，州府复核加盖印信后呈送道台衙门，道台汇总每季一次报送工部都水司。工部接文后，需会同户部稽核钱粮预算，再发还道台，道台下转州府，州府最终行文至县，县衙方可征调民夫、支取钱粮动工。自申报至开工，快则两月，慢则……”
“慢则如何？”叶承远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主事略一迟疑：“若遇预算有疑、文书瑕疵，或部中事务积压，往来驳诘，拖上半载亦不罕见。”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官员交换了眼色。这种效率问题，大家心知肚明，但通常不会在这样当面的汇报中如此直白地点出“拖上半载”。这位主事今日倒是坦诚。
叶承远点了点头，并未追究主事言辞中的些许锐气，反而转向众人：“今日议的，便是这‘流程’。诸位都是经办实务的，依你们看，这流程有何益处，又有何弊病？但说无妨。”
起初无人应声。官员们垂目看着自己的靴尖或手中茶盏，殿内只闻窗外隐约的鸟鸣。揣摩上意是浸入骨髓的习惯，尤其面对这位地位尊崇却资历尚浅的皇太弟。他究竟是想听场面话，还是真欲探究？若直言弊病，是否显得对朝廷成法不敬？
叶承远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轻轻将手中一份札记往前推了推——那是他昨夜整理微服见闻时写的几页纸，并未署名来源。
“我这里有几个事例，不妨与诸位参详。”他语气依旧平稳，“其一，北地某县，去岁夏旱，村中老井见底，乡民联名请县衙助凿新井一口，并疏浚一条废弃引水沟渠以灌溉坡地。县衙六月申文，州府七月转呈。至九月，工部批复发还，言预算中‘雇募匠人薪饷’一项超出常例，要求核减。州县重新核算，再行文请示，待十月最终核准文书下达，此地已入深秋，土冻难开，工程只得搁置。乡民盼了一夏一秋，井未凿成，沟未疏通，今春若再旱，仍是困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其二，江南某镇，临河低洼，每逢汛期便有内涝之患。镇中士绅百姓集资，欲加高一段河堤，并增设一处排水闸口。地方申报文书辗转至京，因‘闸口形制’与工部颁定图样略有出入——仅是闸板厚度差了一寸，闸槽角度微调——部司批文要求‘按规制改正重报’。地方重新测绘、修改图纸，再走一遍文书流程，待最终许可，已错过当年枯水施工期。去岁汛期，该镇仍遭水浸，损屋数十间。”
事例具体，不带情绪，却让在座几位工部、都水监的官员面皮微微发紧。他们太熟悉这些细节了，那些在文书上看似合理的“核减”“改正”要求，落到地方，往往就是数月耽搁，甚至错过时节，让民生急需的工程化为泡影。
一位年轻的都水监丞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此类情形……确有其事。部中审核，本为防杜虚报冒领、规制混乱，然条文细密，有时不免失之胶柱鼓瑟。且京中官员，不谙地方实情，仅凭文书数字判断，难免与实地需要有所脱节。”
有人开了头，气氛便松动些许。另一位户部主事也接口，语气带着无奈：“钱粮审核亦是如此。各地物料人工价本有差异，北地石料贵于南方，边远之地雇工价高于通衢。但部中核销，往往参照直隶或往年成例，若有超出，必令说明。这一‘说明’，又是文书往来，时日耽搁。地方为求尽快获批，有时便……便只好压缩预算，申报时少报些，待开工后再以‘意外耗费’之名申请追加，反倒更增混乱。”
“更有甚者，”一位工部员外郎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愤慨，“下官曾听地方同僚提及，少数胥吏，利用这文书往复、核准不易的空子，向申报工程的乡里索要‘打点’，美其名曰‘催文费’、‘速递银’。若不给，便故意拖延递送，或是在文书细节上挑刺，令其反复修改。百姓筹钱修水利本已不易，还要额外受这层盘剥！”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高级官员眉头微蹙。这等胥吏舞弊之事，虽非鲜闻，但在这种场合公然提及，终究有些敏感。他们看向叶承远，却见他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
一位户部郎中这时接口道：“殿下，此类弊病确实堪忧。不过，下官近日听闻吏部考功司已复核永安县许文渊县令一案，虽流程周折，但结果公允，确认许县令判案清明、账目无私。可见事后稽核若能切实执行，亦可纠偏防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