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乡陌路
巷口小诊所的白炽灯泛着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了深秋深夜的寒意,消毒酒精的味道冲淡了陈砚身上的血腥味,却压不住他心底的刺骨寒凉。老周蹲在一旁,正帮着医生收拾药箱,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可陈砚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诊所门口,满是焦灼与惶然。
胸口的钝痛时不时袭来,提醒着他刚才孙彪那一脚的狠戾,嘴角的伤口刚被碘伏擦拭过,火辣辣地疼,可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救命钱被抢的万分之一痛。那一千八百块是他给母亲续药的最后指望,如今分文不剩,母亲在医院停药快二十个小时,每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老周付了诊费,又买了两个热馒头和一杯温水,递到陈砚面前,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先吃点东西垫垫,你饿了一天,再不吃东西,人就垮了,你妈还等着你照顾呢。”
陈砚接过馒头,指尖微微颤抖,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却难以下咽。他抬头看着老周,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大爷,谢谢您救我,可我妈的医药费……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能再拖累您。”
他心里清楚,老周看着就是普通老人,手里定然也不宽裕,刚才垫付诊所医药费已经是天大恩情,他实在没脸再开口求老人帮忙。他攥紧了拳头,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赵强。
赵强是和他一个村子出来的同乡,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光着屁股在乡间田埂上跑,一起辍学进城打工,平日里虽说不算亲近,可总归是乡里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之前赵强做生意手头紧,陈砚还省吃俭用借过他五百块,如今自己落难,母亲病危,哪怕看在同乡情分上,赵强总该伸一把手。
这是陈砚此刻仅剩的、也是唯一的念想。他把馒头和水放在桌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浑身的伤口瞬间传来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越发苍白。
“你要去哪?你现在这身子根本不能乱动。”老周连忙扶住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责备。
“大爷,我去找我同乡,他和我一个村的,他肯定能帮我,我去求他借点钱,先把我妈的药续上。”陈砚的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也藏着一丝卑微的期待,这是他最后的退路,他不敢想象,若是连赵强都拒绝,他该何去何从。
老周看着他眼底的倔强,叹了口气,没有阻拦,只是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零钱塞给他:“拿着,打车去,别走路了,省点时间,你这身子经不起折腾。有事赶紧给我打电话,我就在医院附近的修鞋摊。”老人说着,还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陈砚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和温热的零钱,眼泪差点掉下来,哽咽着说了声谢谢,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诊所。深夜的街头依旧寒风刺骨,他裹紧了老周给他披上的旧外套,拦了一辆三轮车,报出赵强出租屋的地址,眼神里满是忐忑的期待。
三轮车颠簸着行驶在街头,陈砚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小时候和赵强相处的画面。那时候家里都穷,两人分吃一个窝头,一起上山砍柴,赵强被人欺负,他冲上去帮忙打架,他被人排挤,赵强也会站出来维护他。他一直以为,这份同乡发小的情分,是城里冷漠人情里的一丝暖意,是他绝境中的一丝依靠。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见到赵强后该怎么开口,是先提小时候的情分,还是先说母亲的病危情况,哪怕借五千块,只要能先让母亲恢复用药,他以后打两份工、三份工,哪怕累死,也一定会把钱还上。他甚至想好了,以后发达了,一定要好好报答赵强的雪中送炭。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陈砚却觉得无比漫长,心里既期待又惶恐,手心全是冷汗。车子停在一栋居民楼下,这是赵强之前跟他说过的住址,比起他和母亲住的棚户区,这里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安稳的气息。
陈砚付了车费,拖着受伤的身躯,一步步爬上三楼,每走一步,胸口和四肢的伤口就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咬牙坚持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赵强,借到钱,救母亲。
他站在302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动静,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嘴里轻声喊着:“赵强,赵强,是我,陈砚。”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赵强探出头来,看到门口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陈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和嫌弃,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欣喜,更没有同乡相见的热络。
“陈砚?你怎么找到这来了?你这是跟人打架了?”赵强的语气冷冰冰的,身子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陈砚进屋的意思,眼神里的疏离像一把刀子,扎得陈砚心口发疼。
陈砚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和心底的失落,弯着腰,语气卑微到了极点:“赵强,求你,救救我妈,我妈在医院慢阻肺急性加重,已经停药快一天了,欠了八千多医药费,我被地痞抢了钱,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
他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把母亲病危、钱被抢、四处求助无门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和哀求:“咱们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你之前缺钱我也帮过你,求你借我点钱,五千就行,不,三千也行,我以后拼命打工还你,双倍还,绝不拖欠。”
陈砚几乎是放下了所有尊严,弯着腰,头都快垂到胸口,他以为,就算赵强不念及旧情,看在同乡的份上,也不会见死不救。可他没想到,赵强听完他的话,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语气刻薄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