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项佗蛰伏
彭城罪己之后,项羽践行誓言,首推招贤纳士之策,命季布主掌招贤事宜,又令族中子弟分领各处防务琐事,项佗便是其中之一。他本是项氏旁支,性情内敛,平日里只默默处理分内之事,从不张扬。项羽布告天下,言“昔吾刚愎,失贤才之心,今愿洗心革面,广纳天下有识之士,凡怀韬略、通兵法、善治民者,皆可入楚为官,共守江东,同图恢复”。布告所至,虽有唏嘘之声,却少有人应,楚营求贤之路,自始便布满荆棘;而防务一端,项佗依旧隐于众将领之中,未曾有过半分崭露头角的念头。
这日,季布引着一位身着儒衫的士人入帐,此人姓苏名衍,楚地人氏,曾为范增幕僚,范增离世后便隐居乡野。项羽见之,亲自起身相迎,神色谦和,无半分往日倨傲:“苏先生久居林下,今肯赏光入营,项羽感激不尽。先生曾随范增先生左右,深谙谋略,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助我整顿楚国。”
苏衍躬身回礼,神色平静却难掩忧色:“大王罪己自省,广纳贤才,实乃楚国之幸。然臣有一言,不敢不谏:往日大王猜忌功臣,寒了天下贤士之心,如今虽有招贤之令,却难消众人疑虑。且楚地经连年战乱,百姓流离,粮草匮乏,贤士即便有心来投,亦恐难以施展抱负。”
项羽闻言,神色沉郁,缓缓颔首:“先生所言极是。往日之过,我已知晓,只是如今楚国危局,如何才能消贤士疑虑,聚天下之才?”
“大王当示以诚意。”苏衍躬身进言,“可先赦免那些因畏罪而隐匿的旧部谋士,厚待其家眷;再减免楚地百姓赋税,安抚流民,恢复生产,让贤士见楚国尚有生机;同时,不拘一格降人才,无论出身贵贱,凡有真才实学,皆可委以重任,不搞亲疏有别。”
项羽深以为然,当即下令:赦免楚地所有隐匿的旧部谋士,归还其家产;减免楚地半年赋税,命陈武督办流民安置、粮草筹措之事;命季布专门负责招贤,凡来投者,皆亲自接见,量才任用。然即便如此,来投贤士依旧寥寥,偶有几人前来,亦多是投机之徒,无真才实学。项羽心中虽有失望,却未轻言放弃,依旧每日接见来投之士,耐心倾听献策。
帐下诸将看在眼里,亦有急色。项庄私下对项伯道:“叔父,如今贤才难招,谋士依旧匮乏,若再无得力之人统筹全局,即便我们固守楚地,也难敌四方诸侯啊。”
项伯轻叹一声,神色沉重:“大王已然痛改前非,可往日之过,非一日可消。何况如今九江郡已被英布所占,南部防线洞开,楚地腹背受敌,贤士即便有心来投,见我楚国这般危局,也难免犹豫。只能慢慢图谋,再派人前往齐、鲁之地寻访贤才,或许能有收获。”二人言语间,满是无奈——霸王虽有悔意,可人心离散易,聚拢难,再加之失地未复,楚国的困局,并非一句罪己、一道招贤令便可轻易化解。
二人正低语间,一道身影悄然立于帐外,一身素色戎装,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眉眼间既有项氏宗族的英气,又藏着几分与周遭武将截然不同的内敛。此人便是项佗,项羽的旁支堂弟,在楚营中只是个负责部分防务琐事的普通将领,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擅交际,若不是前日项羽召开全体将官会议,清点防务部署、共商楚国危局,他依旧会隐于幕后,不轻易露面,更不会被人过多留意。
项佗本是项氏远支,其生父乃项燕麾下得力小校,早年间战死沙场,他自幼由族中长辈抚养,在项氏宗族中不算起眼,却自小便展露出众的防务天赋。众人只知他精通防务,擅布营垒、查地形、固城防,更能因地制宜,以最少的人力物力,打造最坚固的防线,却不知这具躯体之内,藏着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魂魄——那是一所三本院校安全工程专业的普通大学生,没什么过人天赋,放在现代就是不起眼的“小卡拉米”,既不会机械制造,也不懂系统的军事防御。一场意外,让他魂归秦末,附身在了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年项佗身上。
初附其身时,他满心惶恐,浑身僵硬,耳边是晦涩难懂的楚地方言,没有一句能听懂;眼中是粗麻布缝制的短打、四处漏风的简陋营寨,地上铺着粗糙的稻草,桌上摆着缺口的陶罐,连喝水的器具都是陶制的瓢,与现代截然不同。夜里躺在硬邦邦的草席上,身下硌得生疼,耳边是营中士兵的鼾声、虫鸣,常常从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被人识破身份,当成异类处死。他连开口说话都不敢,哪怕被族中长辈询问,也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嗯嗯”应答,生怕说错一个字、露一个破绽,浑身肌肉紧绷,手心全是冷汗。
初临乱世,他茫然无措,深知乱世之中,锋芒毕露便是取死之道,更知晓项羽的刚愎与楚营的困境,惶恐与紧张日夜萦绕着他。为了活下去,他只能藏起锋芒,伪装成沉默寡言、木讷迟钝的模样,暗中拼命学习楚汉时期的语言与习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学语言时,他不敢明目张胆地问,只能悄悄跟在族中长辈、士兵身后,侧耳倾听他们的交谈,把晦涩的古言、楚地方言一个个记在心里,模仿他们说话的语气、语速,甚至停顿的节奏。起初,他常常说错话、闹笑话,被身边的士兵打趣“木讷寡言,连话都说不周全,怕是个痴儿”,他只能低着头,红着脸,默默记下正确的说法,夜里趁着众人睡熟,躲在草席上小声反复念叨,直到熟练为止,有时念到口干舌燥,也不敢停歇。
除了语言,适应楚汉的生活习惯,更是一场煎熬。他自幼在现代娇生惯养,从未吃过粗茶淡饭,更从未用过简陋的餐具。起初学着用陶罐盛饭,陶罐又沉又滑,常常握不稳,饭粒洒得满身都是,只能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来偷偷吃掉;用木勺进食时,木勺粗糙,常常刮得嘴角生疼,也只能硬着头皮咽下那些掺着沙子的粟米。夜里睡在草席上,身下的稻草硌得浑身酸痛,冬天没有棉被,只能裹着粗麻布衣服冻得瑟瑟发抖;夏天蚊虫叮咬,身上起满红肿的包,没有花露水、药膏,只能用清水擦拭,疼得整夜难眠。
他还要学着辨认五谷,分清粟米、稻米、麦子,起初常常弄混,把喂马的草料当成可食用的粮食,被族中长辈训斥;学着区分兵器,分清剑、矛、戈、戟,避免闹出让人笑话的差错;学着遵循军中规矩,晨起操练,饭前行礼,见到将领躬身跪拜,哪怕是最简单的跪拜礼,他都要反复练习,起初膝盖磕得通红,走路一瘸一拐,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那段日子,他整日提心吊胆,走路不敢抬头,说话不敢大声,连呼吸都格外谨慎。唯有用现代安全工程的专业知识,悄悄梳理身边的一切——排查营寨的稻草堆是否离火种太近,防止失火;查看营寨的围墙是否有松动,防止有人偷袭;合理安排士兵的值守节奏,避免出现值守空档。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既能让他稍稍缓解心中的惶恐,也让他慢慢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他将所学的安全把控逻辑、项目统筹思路,悄悄融入日常防务琐事之中,不求打造精良的防御器械,只求排查隐患、合理调配人手、把控事务推进节奏。他会按照自己的思路,将负责的营寨区域划分清楚,每个区域安排专门的士兵负责排查隐患,明确值守时间、职责,避免出现疏漏。他所负责的几处隘口,经他之手,防务愈发规整,隐患渐少,偶尔抵御小股叛军与流寇时,也能凭借稳妥的值守安排,不致出错。只是他从不居功,将功劳尽数归于麾下将士与族中长辈的提点,更不主动参与朝堂与军中纷争,久而久之,便成了楚营中“沉默、稳妥,却不起眼”的存在。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熟练掌握了楚汉的语言,能流畅地与人交谈;习惯了粗茶淡饭、草席麻衣,再也不会觉得不适;也摸清了军中与族中的规矩,言行举止愈发自然,心中的惶恐与紧张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从容。这份变化,唯有日日留意他的项伯,看在眼里。
项氏宗族之中,多是骁勇好斗之辈,项庄善武却略显鲁莽,项伯善谋却偏私顾亲,唯有项佗,始终沉默内敛,心思缜密,凡事谋定而后动。没人知道,这份沉默,起初是因为惶恐与语言不熟;后来语言熟练了,沉默便成了他的保护色,他深知,多言必失,唯有沉默,才能隐藏自己的秘密,才能在复杂的楚营中安稳立足。
往日楚营议事,若不涉及他负责的防务琐事,他从不主动出席;即便被召集,也只是立于末位,默不作声,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在仔细倾听,生怕错过任何关键信息,也生怕自己言行失当。可一旦谈及他负责的营垒布置、隘口值守,他便会开口,言辞简练,却句句切中要害,兼具实操性,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紧张,言行举止完全贴合楚汉时期的普通将领模样,却也始终没有太过突出的表现,未曾进入项羽的视线。
项伯身为族中长辈,常处理族中与军中的琐事,日日留意着族中子弟的动向,久而久之,便发现了项佗的不同——这个往日木讷寡言的侄子,虽不擅争斗,却极为细心,经手的防务琐事,从未出过差错,所负责的区域,比其他将领打理得更为规整,隐患也更少,这份稳妥与细心,在如今人心涣散、军纪松弛的楚营中,显得尤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