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王炎生坐车要五六天, 加上他要先去江师长家里拿身份证明, 所以回到生产队时已经是十天后。
江师长亲戚的孩子因为病逝之前上来市里求医，后来宣布无治后, 便被搬回江师长家里住着, 换句话说，他当时死的时候不是在生产队，而是在江师长家里。
这样一来, 生产队的人便不知道他已经病死了，到时候他父母回去，对生产队的人说他被江师长带去部队生活了, 而江师长家的邻居则以为那孩子早回去生产队了。
两边瞒天过海。
那病逝的孩子年纪跟霍迟一样大, 霍迟到部队生活十来年，以后就算回来，生产队的人也忍不住他来，这事情便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了。
回到生产队，因为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一路走过去都没看到什么人, 直至走过一棵百年老树时，一个窈窕的身影直面朝他走了过来。
答秩正从知青点回来, 没想到居然让她看到了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人——王炎生。
她的心好像打鼓一般，砰砰砰跳得好快,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朝对方走过去。
她觉得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最后机会，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自从“被迫”嫁给狗剩之后, 她感觉自己如坠地狱，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狗剩又丑又没有本事，何德何能娶到她这样的天仙？
她原本只想跟他做一对假夫妻，可那畜生，她第一天搬过去就被他……
想到狗剩强迫她的事情，她的脸涨得更红了，胸脯剧烈上下起伏，形成了一道诱人的风景线。
可惜王炎生的目光由始至终都没有往她这边看过来，他现在一心就想见到自己的未婚妻。
“王团长……”
看到王炎生无视她，直接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答秩又委屈又难堪。
听到这比山峦还要起伏的“王团长”三个字，王炎生只觉得腻得慌，转身一脸严肃道：“你有什么事情？”
答秩轻轻咬着下唇，欲说还休道：“王团长，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
“我问你有什么事吗？”王炎生压根不听她的话，冷冰冰打断她。
答秩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说自己心悦他已久，她想说她知书达理，而且她还是城里人，最重要她还没有生过其他男人的孩子，她比乔红霞好一百倍！
可她还来不及开口，一股恶心涌上喉咙，她头一扭，往旁边干呕了起来。
王炎生看她这个样子，正要去叫人过来，就看到一个大娘走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王家的老三吗？你这是请假回来吗？”大娘声音大如铜锣，一双三角眼在他们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王炎生面无表情道：“黄大娘，这位……不知道是谁，突然在我面前呕吐了起来，你要是认识她的话，就扶她一把吧。”
答秩听到他的话，心里气得不行，这一气便呕吐得更加厉害了。
大娘拍着大腿叫了起来：“狗剩家的，你这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呕吐中的答秩：“……”
她最恨就是生产队里的人叫她为狗剩家的，这是什么垃圾名字，她听一次恶心一次。
不对，这大娘刚才说什么？
她怀孕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可一想到自己这个月的月经已经迟到了十几天，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整个人如遭雷击。
王炎生看有大娘在，再也不管她们，转身大步离开。
生产队其他人也陆续看到王炎生回来了，纷纷上来跟他打招呼。
有些人看到王炎生大包小包地提着，心里羡慕得不得了，不过看到王炎生那一张严肃的脸，愣是没有一个人敢问。
王炎生走后，众人端着老瓷碗一边吃饭，一边议论纷纷。
有人道：“王家虽然之前就分家了，可有两个老人在，又住在一起，这分不分家其实区别不大，可现在就不一样了，以后他们可就是四户人家了！”
“是这样的，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再亲也就变成了亲戚！说句不好听的话，王老五虽然去的很突然，可没了他，王家其他几个人应该是松了一口气！”
“可不是，那就是一颗老鼠屎！不过我不羡慕王家的人，我就羡慕红霞，你说之前怎么就没看出她有那么大的福气呢？”
“红霞是很好命，这十里八乡的女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个！不过说来也奇怪，以前我从来不觉得红霞长得好看，怎么她现在年纪越大，越发长得好看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不仅她，乔家其他人都好看，哦，这话也不对，应该是除了乔老大家的，以及她那个宝贝女儿！”
说到万春菊的丑女儿，话题一下子就被转开了。
——
王炎生先回了家，然后和大哥一起去山头那边拜了他爸。
回来后，便将他带回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将一部分分给三个兄弟，剩下的，全部拿去乔家！
看着他大包小包朝乔家去，刘翠花叹了一口气道：“老三这心里，以后只怕只有乔家！”
王水生看了她一眼骂道：“说什么呢？东西是老三的，他想给谁就给谁，你千万可别在他面前胡说八道，否则你就给我回你娘家去！”
刘翠花又气又难堪：“我不过就是随口感叹一句，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乱说话了？”
王水生想到自家媳妇跟生产队那些嘴碎的妇女比起来，还算知道分寸，语气便缓了下来：“我就怕你哪天不小心说漏了嘴，被其他人听到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若是这些话传到老三耳里，那就不好了。
现在他们父母不在了，家里又一早分了家，从此大家都要过自己的日子，以老三的性子，若是他们贪得无厌的话，只怕他以后再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刘翠花也明白自己男人的话，保证道：“你放心吧，这话我以后都不会说了！”
知道王炎生拿着那么多东西去乔家，其他两妯娌心里也不是很舒服，可不舒服归不舒服，到底没有人敢表现出来。
王炎生不知道家人的想法，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乎，这些年来，他为家里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从明年开始，他就会有属于他自己的小家庭，以后他的所有一切都只能属于小家庭的。
至于他几个兄弟，若是他们知恩图报，大家好好相处，他能帮的自然会帮一把，可相反，那以后大家就只当个普通亲戚来走动。
来到乔家，远远就看到乔家的孩子在梨树下摘梨子，热闹得不行。
他一走进，屁屁立即就发现了，朝他吠了两声，可能想起他是谁，很快便没有再叫了。
不过这么一叫，乔家的人自然发现他了。
大乔最先反应过来，甜甜喊道：“未来姑丈！”
听到这四个字，王炎生很满意，在不久的将来，他就能将未来两个字去掉。
他努力做出和善的表情，只是还没开口，就听到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未来姑丈”。
其他人倒也罢了，只不过小一鸣也跟着叫他“未来姑丈”，这就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了。
已经懂事的孩子听到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几个小的不知道哥哥姐姐们在笑什么，不过不知道没关系，跟着笑就好了！
于是一瞬间，乔家小院便洒满了欢歌笑语。
王炎生看着眼前这群孩子，只觉得暖暖的，这么温馨和睦的家庭，他迫不及待想要加入。
乔红霞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如高山般屹立在门口的王炎生，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你回来了。”
乔红霞一出来，王炎生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一双眼睛炙热看着她，点头道：“嗯，我回来了。”
乔红霞被看得浑身发热，加上其他孩子都看着她，她越发手足无措了：“你、我……我的碗还没洗完，我先进去了。”
说完，她落荒而逃了。
跑进灶房，她心里好像揣着几只调皮的小鹿，撞得她心慌慌的。
她蹲下去一边洗碗，一边想着他刚才看着自己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又觉得很不不好意思，双颊如抹了胭脂般。
乔红霞害羞，林慧只好出来帮她招呼人。
王炎生带来的东西，乔家每一个人都照顾到了，就连在外头工作的乔振军和乔振民都有。
就凭这份心，就可以看出他有多重视乔红霞。
林慧一点也不嫉妒，反而为对方感到高兴，只是心里越发想念自己的男人了。
王炎生过来，最主要的目的是跟乔红霞多说两句话，多看她两眼，可她只出来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让王炎生十分失落，不过就算出来，乔家这么多双眼睛在，他们估计也不能好好说话。
他只好叹气回去。
到了晚上，他再次趁着夜色去了猪圈。
虽然现在大家对霍家的态度有所改观，只是他们的身份依然是坏分子，而且他常年在生产队，自然不会认识对方，所以不能让生产队的人发现他们有联系。
更何况接下来的事情最好是谁都不能知道。
看到王炎生过来，霍华清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了：“是国海让你过来的？”
王炎生点头，将江师长交代他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对方。
说完道：“我觉得江师长这样的安排对那孩子是最好的，不过最终还是得你们自己做决定，霍老好好考虑一下，我还要在生产队呆几天，要走前两天，我再来问你们的意见！”
霍华清听了之后，沧桑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表情：“不用考虑了，这事情我应下了！”
自从被打下坏分子的身份后，他不甘心他委屈，他一辈子都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国家人民的事情，却偏偏落得这样的下场。
儿子死了，孙子像个罪人一样跟着他们在农场干活，他曾经为了孙子的将来，无数个夜晚都辗转难眠，就怕孙子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
如今有这么好一个机会，还考虑什么？
虽然那孩子会因此改名改姓，但人能活着，姓名算得了什么，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称呼而已。
再说了，难道他改了姓名，就不是霍家的子孙吗？
王炎生能明白霍老的激动，但沉默了一下还是道：“霍老要不还是跟那孩子，还有孩子的母亲商量一下，最好别让他带着逆反的心里去部队。”
霍华清想了想道：“好，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按照你之前说的，过两天你再过来一趟！”
王炎生点头，顺便将带过来的补品递过去。
这些东西有他买的，更多是江师长让他带过来的。
霍华清推辞说不要，王炎生没给他这个机会，转身就回到夜色里。
霍华清等不及第二天再跟儿媳和孙子说，立马就将他们叫醒。
听了公公的话，戴淑芳也是同样十分激动：“爸，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江师长那边什么都安排好了吗？会不会被人发现？”
儿子要变成别人的孩子，又要去部队，她心里当然万分舍不得，可跟儿子的未来比起来，这些她都能忍受！
只有霍迟最冷静，冷静得有些反常。
看儿子这样，戴淑芳好像被人泼了一脸的冷水，瞬间也跟着冷静下来：“迟儿，你是不是不想去？”
霍迟想了想，诚实点头道：“我不想做别人的儿子，我也不想离开你们！”
爷爷年纪越来越大，那些年在农场积下了不少伤病，他就担心他要离开那么久，万一哪天他出了什么意外，他会懊悔一辈子的！
同样的，他也不放心他妈。
生产队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他必须留下来照顾他们！
霍华清道：“好孩子，我们也舍不得你，不过这是你唯一能离开猪圈的机会，爷爷老了，心里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你若是真的孝顺，你就去！”
孙子从出生就在他身边养着，他怎么可能会不舍得？
只是但凡他有其他办法，他也不会让他离开，也不愿意让他改成别人的姓，他是没办法啊！
若是将来他和儿媳都走了，这孩子怎么办？
乔家一家都是好人，可再好的人，也不会让自己的孙女/女儿嫁给一个坏分子，一辈子住在猪圈里面！
他没有任何责怪乔家的意思，换做是他，他也不愿意，以己度人，所以他才舍得将孙子送出去，不想他一辈子毁在这个地方！
戴淑芳跟着道：“迟儿，妈妈跟爷爷都舍不得你走，可只有将你送走，才是对你最好的安排，至于妈妈和爷爷，你不用担心，现在生产队的人对我们都很好，再不济不是还有乔家在吗？要是我们有事，他们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霍迟低垂着头，嘴角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霍华清看孙子这个样子，着急得不行。
戴淑芳看公公要开口骂，赶紧道：“爸，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我来劝说迟儿，这里虽然离其他村民远，可要是有人经过，就怕被听到了。”
霍华清看着依然低垂不出声的孙子，叹了一口气道：“行吧，你好好跟他说，也别骂他。”
戴淑芳听到公公的话，憋着笑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他说的。”
霍华清走后，戴淑芳将儿子拉到自己身边来，温柔道：“迟儿，你想什么，妈妈都明白，可你真的不能呆在这里，不说以后，就拿眼前来说吧，你看大乔去上学，你不能去，以后她还会上中学上高中，到那个时候，你们还能做朋友吗？”
霍迟抬起头来，有些激动道：“当然能，大乔才不是那种势力的小人！”
戴淑芳点头：“大乔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又懂事，她自然不会看不起你，可你们还能说到一起吗？她懂的东西你不懂，以后她还会去镇上，当工人或者老师，以后可能很难再回来生产队，而你呢，你只能一辈子呆在猪圈里！”
呆在猪圈里还算好了，要是以后江师长那边护不住他们，他们说不定还会被遣返回农场，到时候他们的情况还会更差！
霍迟再次沉默了起来。
其实不用他妈说，他早已经感觉到自己和大乔之间的距离。
大乔每次从学校回来，都会跟他说起学校发生的事情，他心里又羡慕又难受。
最让他难受的是，他从来没有去过学校，他连想象都不知道该怎么想象。
所以她每次提到这话题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还有镇上沈家过来的时候，沈家一家穿得那么体面，开着轿车，每一次过来，他们都给大乔带好多东西，吃的穿的用的，生产队就没有一个人不羡慕大乔。
他们霍家受了乔家那么多恩惠，尤其是受了大乔的帮助最多，他将这些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只是这“债务”越来越多，而以他的能力，他压根没有办法偿还！
这些都让他无比沮丧和自卑。
知儿莫若母，戴淑芳一看儿子这个样子，便知道他心里松动了：“迟儿，你就乖乖听话好吗？妈妈知道你舍不得，可以后我们还能见面的。”
霍迟低着头，瓮声瓮气道：“真的还能见面？”
戴淑芳点头：“刚才来的那位王团长，他是乔家的未来女婿，大乔的姑姑以后肯定要回来，到时候你跟着他们回来就好了。”
这话半真半假。
现在估计还可以，将来乔红霞随军了，随着王炎生的职务往上升，他们可能一年都未必能回来一次。
不过这些话她不能说，否则以霍迟的性子，他肯定不想去。
霍迟站起来道：“我再想想。”
戴淑芳一听儿子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能考虑，那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愿意了，只是情绪还过不去。
这一个晚上，霍家三口都过了一个不眠夜。
——
第二天，霍迟想去找大乔，可大乔已经开学了，他只好等她放学回来。
大乔一回到生产队，远远就看到在灌丛那边徘徊的霍迟哥哥。
她连忙跟堂姐堂哥说一声，便飞身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