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接近凌晨的帝都, 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浸湿地面,将街边两端的霓虹晕染开。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坐在空间封闭的车内,隔绝了外界微小的嘈杂声, 沈墨意昏昏欲睡……
在公司停车场见到何野的时候, 她确实很震惊, 无论如何料不到送自己回家的司机是他。
转念又想,关小雅都告诉她韩阎王是何野给她求来的特别私教,那么今天的安排,大抵只是个开始。
公司人多眼杂,沈墨意有顾虑,没犹豫太久就上了车。
黑色的超跑像灵敏无声的夜行动物,驶出停车场,轻易融入朦胧的雨夜里, 她方才松一口气。
路上,持续零交流。
何野这个人, 如其名,打小不服管束, 倔脾气上头,也就他奶奶稍微吼得住。
他在学校里是绝对的风云人物,回了家, 以街区为范围, 周围的小孩儿没一个不怵他。
沈墨意恰好在那个范围里。
自她记事起, 就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比她长两岁的小哥哥,对他最初的映象就是凶, 不爱笑,调皮,还爱打架。
但或许, 孩子之间天生有着相互的吸引力。
沈墨意对何野是又怕又好奇,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暗中观察。
对待她这么个小不点儿,何野倒比小区里的其他孩子有耐心。
反正只是多个跟屁虫,又不影响他什么,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从兜里拿两颗大白兔奶糖给她解解馋。
日子久了,两个人也就慢慢熟悉了。
从小学到初中,又升高中,沈墨意一直承蒙何野的照顾。
小区里,都知道沈家的妹妹跟何家那位混世魔王关系好。
那会儿环境宽松,大人们看两个孩子的目光慈爱又包容,总觉得,一眼看到了他们的未来,看到他们从两小无猜不小心就共度了白首。
到了学校那边,刚升高一的沈墨意收了封情书,不出两节课,送情书的小子一准得被何野堵在教学楼后面严肃训话。
训话的名头也非常占理:学生的本职是学习,自己不想考大学,别祸害高一的小妹妹。
年级主任都看笑了。
收情书这事儿,何野在学校里自认第二,没人敢居第一。
不过他主动表态了也好,其他年级班级的女同学看到了,自然会明白:何同学心里早有了人,眼珠子似的从小护到大。
识相的都打消了那样的念头,发奋学习去了。
至于看懂了偏不信邪的,冲动告白,惨遭拒绝,哭着懊悔,走过这个流程,完了还得靠学习来分散感情失利的苦楚。
何野骄傲,更傲娇,仗着自己成绩好长得帅,在学校里捞了年纪纪律委员的职务,动辄晃到沈墨意跟前语重心长的鞭策——好好学习,考到帝都去,我会继续罩着你的。
沈墨意从小乖到大,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后来,何野以全省第三的傲人成绩考入帝都综合大学,为中学生涯画上圆满的句号。
唯一放心不下的性子温吞的沈墨意。
好在从南方到北方,距离并未影响感情。
何野不管去到哪儿都是焦点,在大学里组乐队,当学生会干事,进辩论社……
他在电话里给沈墨意分享高校生活的点滴,给她制定一系列‘飞升’计划。
平时提供线上解题思路,寒暑假回去就给她补课,缺哪儿补哪儿,帮她把成绩稳住,帝都那么多所大学,一本不成问题。
等到沈墨意以年级中上游水平正式进入高三时,何家却发生了变故。
在南城大学任教的何爸爸有了外遇,对方与何野同年,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从学校闹到小区,最后闹到何家门前。
何妈妈原是南大附中的美术老师,有了何野后,便辞去工作,专心做全职主妇,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好不容易盼到儿子上大学,没来得及享受几天清闲日子,遭遇丈夫背叛,人一下子就垮了。
那段时间,何家鸡飞狗跳。
何爸爸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似的,铁了心要离婚,何妈妈心力交瘁,眼见着消瘦下去,精神状态也不好。
沈墨意几次想在电话里把事情告诉何野,却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始终没能开口……
没过多久,何妈妈一天早晨外出买菜,因为精神恍惚忽略红绿灯,横穿马路,出了车祸。
还没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而在当时,何爸爸正带着小三在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做产检。
何奶奶因此心脏病突发,进了重症监护室。
等何野接到医院的电话,坐飞机赶回来,需要面临的是母亲和奶奶同时去世的双重打击。
家破人亡,父子决裂。
何野在一夜之间全都经历了。
来不及缓和悲伤的情绪,甚至没时间痛哭宣泄,处理了医院的后续手续,接着就是给母亲和奶奶办丧事,独自招呼前来吊唁的亲友……
沈墨意记得很清楚,那是刚开春的三月间,南城的寒意还没完全褪去。
她下晚自习,打车到殡仪馆,相邻的两间灵堂外站满了人,一边是何妈妈,一边是何奶奶。
大家都摁着嗓门说话,气氛很是压抑。
何野木然的跪在母亲的灵柩前,涣散的瞳眸空无一物。
沈墨意站在他身侧,没敢打扰,心里跟着一下下的抽痛,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又在这个时候,何野的舅舅们从外地赶到,下车就将隔壁厅的何父拽出来,又是打又是骂,伴着痛不欲生的哭嚎。
有人劝,有人拉,有人站在旁边,无动于衷的看着,场面乱得一塌糊涂。
外面的响动总算引起何野的注意,他转身看去,呆滞的目光在发现沈墨意那刹,似有轻怔。
沈墨意向前半步,急匆匆开口:“我下晚自习了……”
这话说完,眼睛一热,她先难过得哭出来。
何野见她委屈的小模样儿,跟着哭不是,笑更不是,把情绪按捺住了,哑着嗓子说:“谢谢你来啊,有心了,不过,你怎么不早点把我家里的事告诉我?”
没等她说出个一二三,他又低声:“算了,都这样了……这事儿怨不得别人。”
沈墨意给何妈妈上了柱香,又去隔壁给何奶奶磕了三个响头,呆到将近12点,何野便让表兄送她回家。
两个人再见面,已是一周后。
何野背着一只胀鼓鼓的旅行背包,拖着两只大号行李箱。
他带沈墨意去小区转角那家小吃店,请她吃炸鸡薯条,喝可乐。
他还告诉她,准备签娱乐公司,赚大钱,在帝都安家,不出意外的话,下半年她就能在电视里看到他了。
沈墨意听着,似懂非懂的,傻乎乎的笑着,觉得何野好了不起。
并不知道从那时开始,他们原本相同的世界开始分割。
超跑底盘稳稳吸附着地面,在行驶过程中发出轻微晃动,这天运动过量的沈墨意,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这一觉,舒服得骨头被融化了似的,劫后新生感异常强烈。
而且很奇妙,她竟然梦到小时候。
从记事到考大学,像一部以时间发展顺序拍的电影,每个重大节点都清晰得犹如重新经历。
而何野,是电影里唯一的男主角。
回味着恍如隔世的梦境,沈墨意比入梦时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