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李明珏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高平郡,进了城才发现形势已比上报时更严峻。大街上弥漫一股死气,染病的人躺在墙角等死,不见巡街守城的士兵,也不见太守身影,只偶尔几名药局之人走过,或其他未染病的也是匆匆而过,不敢逗留。街道两边皆是门户紧闭,有人听见响动推窗来看,又赶紧缩回去关上窗户,竟是人人自危,自管自顾。
李明珏当下怒上心头,径直去了太守家,将人拎出来:“你管辖之地发生瘟疫,你竟躲在家中闭门不出,身为父母官任自己的子民自生自灭,你忝为一郡之太守,我留你何用!”
“殿,殿下饶命,臣不知您今日就到了,未曾远迎乃臣之失。”
安和啐道:“揣着明白装糊涂,殿下是为这事怪你吗?”
太守赶紧赔罪:“殿下明鉴,非是臣不作为,实是臣无能为力,殿下且先入内容臣详禀。”
“我便听你辨上一辨,仔细你的脑袋!”
太守将人引进屋内,命人沏上茶细细道来:“殿下有所不知,发生瘟疫后,臣不敢懈怠即刻上报,也命泰民药局速拟方案,布药施救,各家有患病者入门入户诊治。然此次却非往常任何一次瘟疫,不仅来势汹汹,传播速度更是异常之快,短短数日便蔓延至一发不可收拾。这还不是最棘手的,最棘手的是此病药石罔效,难以治愈。它不靠水,不凭吃食传播,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染上了,是以人人自危。臣无法只得下令各人躲在自己家中,躲得一日是一日,臣不过也是在等死而已。”说着眼眶发红,泫然欲泣。
“竟如此厉害?”
“可不是,臣连周边县城药材都已调过来,如今已是药石尽绝。”
“朝廷派发了药材过来,车队晚几日便到,只是不能对症下药恐亦枉费。”李明珏缓下语气,“此疫既传播迅速,你为何不早做隔离?”
太守道:“实因此疫有一特殊之处,染病者虽多半无救,却也有人不药自愈,臣若将他们留着有家人照料安抚或有一线生机,若丢去野外,缺粮少食,又心生悲凉绝望,更无生路矣,是以臣不忍夫妻分离,骨肉两散。再者已至此地步,再强行隔离恐,恐生事端……”他觑一眼李明珏,见他未有怒颜,稍缓口气。
李明珏道:“你是不忍,但可知当断不断亦是害人?”太守连道是,他继续道,“今日起你随我上街,士兵该在何位便在何位,不可擅离职守,若有不从者,重典以候,此其一。其二凡有染病者一律迁往城外,由专人照看。其三,在城内设置药棚,发放强身祛毒之药,一来防止其他并发之疫,二来安抚民心。其四,责泰民药局广招县城良医成立研习会,集众人之力早日找出应对之策。这四样,每一样都不可出差错。”
太守为难:“此时将染病者迁出去,他们必定以为我等弃他们不顾,只怕闹个鱼死网破。”
李明珏眼神一凛:“今日你便派巡街士兵各处游说,明日我与你一同前去作保,有亲者以情动之,无亲者以理晓知,再有闹事者,不妨杀鸡儆猴。”
第二日士兵着手将染病者迁往城外,有夫妻骨肉难舍难分者,亦有害怕恐惧不肯前往者,“对他们来说,只要留在人群里便有一线希望,哪怕是死,能死在亲人身边也是好的。”太守道,外迁事宜一度难以进行。
“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不作为就算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有人怒而质问。
李明珏抢过旁边差役手上铜锣,站到高处,将锣敲得震天响:“此疫凶险你们亲眼目睹,亲身体会,只有将染病者隔离方能阻止!此去非是抛弃你们,你们看这边!”他指向一队穿着一色代表生机的绿色下裳、外罩代表洁净的白色长袍、带着面纱的人,人们都认出那是泰民药局的人。“他们此去便是负责照顾染病者,再看这边!”另一边是一队士兵,“他们负责每日运送药石粮食出城,我在此承诺决不放弃任何一名患病者!”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铿锵,穿透在场众人耳膜,直达心底。
“别听他胡说!”忽有几人纠集而来,满面红疹脓疮,显是患病者。来人道:“众人皆知,只要染上此病,药石无救,我们此番信了他的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不走,要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这一闹沉默不语的人渐起应和,一时群情激愤,都道:“对,我们不受你诓骗,死也要死在这里!”又道,“你现在说得好听,等我们一出城,关上城门,我们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惨淡死去的份!”
“你们既知难愈,留在城里城外有何区别?我再问你,你可有亲人?”李明珏问来者。
那人不答,他一一质问过场上有亲人照顾的患者:“你!留下是要让你的老父老母一同上路?你,是要让你一双儿女也与你一般苦受煎熬才肯罢休?而你!是要将此疫传给照顾你的妻子,双双等死?若你们留下,这座城只会变成一座死城!所有你们爱的人都会因你们之故逐一死在你们面前,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无亲者不说,有亲者动容,一起去死是一时气话,又有几人当真希望拖着自己的亲人一起死。
“此疫难治,但也并非一定无治,从今日起泰民药局成立研习会专攻此疫,我相信任何一种疫病总能找到应对之法。”他拉过太守,“我与太守会一直留守城中,此疫一日不除,我等绝不离开,与你们同进退!”
太守脸色一骇,悄声道:“殿下万万不可,您若有个闪失,臣如何向陛下交代?”然他意已决,太守只得道,“你们听见了?殿下金贵之躯亦不畏此险,你们又还有何顾虑!”
闹事者还要说什么,李明珏眼疾手快抓住他:“此人包藏祸心,你们莫要被他欺骗利用!”说着手在他脸上一抹,那人脸上痘疱剥落下来,竟是假的!原来李明珏眼尖发现他脸上瘆人,无意露出的手腕却很干净。那人还要挣扎,安和上前一脚将他制伏,其余人见状况不对夺路而逃,都被守在外围的士兵一一拿下。
众人见状,又他话说到这份上便不再有二话,随士兵迁往城外。
“你好好在城里,等我回来。”
“此去不论如何,你们没事就好。”分别者成另一番光景。
太守抬头看李明珏,暗叹他虽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魄力,实属难得。
李明珏回去太守府,安和来报几名闹事者已服毒自尽,他道:“他们的来路我猜之七八,眼下治疫要紧,你们也去帮助设立药棚。”
安和问:“殿下真要冒这样的险?”
他看一眼阴云笼罩的城:“此时,我不顾他们,有谁顾他们?”
一番雷厉风行地整顿,城里秩序逐渐恢复,然瘟疫蔓延之势却未减缓,几日下来,入眼尽是疮痍,他心急如焚。这日正与太守在街上巡视,路过一户人家只见门户大开,门内传来唱喏之声,他问:“这是作何?”门槛未挂白幡,应不是有人死去。
太守答:“应是……请人做法送瘟神呢。”说着有人出来,见过他们,就着门边点烧纸钱。
“瘟神?”
“此疫无治,众人实无办法,只能祭拜瘟神,以求心安。”
“太守府也设坛了?”太守点头,李明珏当下脸色不善,“你身为父母官,百姓的倚靠,不寻求治疫之法,带头做怪力乱神之说,可知罪?”太守忙躬身:“臣知罪,这就回去叫他们撤了。”
李明珏回到太守府,将众大夫急召而来:“你们可有寻出办法?”众大夫面露为难,他脸色不豫,“这么多人,竟一个法子也想不出?研习会已成立数日,你们倒说说究竟寻出什么了?”
为首的陈大夫道:“我等寻思了一个法子,只是颇为凶险,不敢擅断,还请殿下拿个主意。”他将办法道来,“越是顽固恶疾,越讲究以毒攻毒,古人在面对恶疾时,也多以此法。”
“如何以毒攻毒?”
陈大夫有些犹豫:“乃是取患者身上脓浆涂抹于未患病者肌肤,此法或许可以让未患病者获得抵抗瘟疫之利,只是有两点不足:一来,借种于疫病听来骇人,民众未必肯,即便愿意,受种之人亦有染病之虞;二来,这也只是针对未患病者,对于已染病之人我等还未找出良方,实在惭愧。”
李明珏道:“是我言语重了,此疫本凶险怪不得诸位,既有办法,便从我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