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婵娟(中)主人,你是不是不行了
第二日一早,章台宫内。
小黄门回禀,道贵妃按制要向陛下请安,问陛下想在何处接见,赵靖澜随手一指:“朕下了朝还有公务,让他午后再过来养居殿。”
“是。”
皇帝处理完公务已经到了午膳时候,傅从雪被请来一起用膳,陆霖一大早就不见踪影,他知道傅从雪在,想必心安理得地去西山练兵了。
“他又要去多久?”
“侯爷说这次少说也得半个月。”
赵靖澜微微皱眉,各地驻军均有入京集训的传统,陆霖原可做个闲散侯爷,但他不甘于此,只道一生所学当报效君上。赵靖澜话可说,又舍不得陆霖去戍边,只好同意他隔三差五到京城外三十里的西山去练兵。
傅从雪既然回来,御膳房传的都是他爱吃的菜,满满地摆了一桌。
内侍局总管一边伺候布菜,一边埋怨道:“陛下不知道,贵妃好大的架子。”
“怎么说?”
“清早传了内侍局的奴才们过去,挨个训了话不说,下午还要查账。宫内的小侍君因来得晚了些,还被罚了手板。”
宫中品级,妃位以上不分男女,妃位以下,女子品级繁多,男子却只有二等,末级的承恩公子,从七品,地位高些的侍君,从五品,赵靖澜登基后婉拒女子为妃,却实在没有理由不收下那些世家公子——否则陆霖和傅从雪都要被当成活靶子。
这些公子中,家世一般的便封了承恩,家世显赫些的便封了侍君,人一多便有争风吃醋之事,好在赵靖澜平时不进后宫,这些小公子巧妇难为米之炊,也只能偃旗息鼓,每日在内宫里蹉跎青春。
不过,看来这位贵妃倒有一颗不甘寂寞的事业心。
“他身为贵妃,又执掌凤印,你说的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总管知道了皇帝的态度,于是调转话头:“今日还问,怎么傅大人不在。”
“什么意思?”
“想来傅大人在后宫中并封号,又伺候陛下,贵妃还以为,傅大人是您的私奴。”承恩公子之下,还有毫品级的私奴。
陆霖有心废除私奴制,但赵靖澜即位不久,去年下半年开始时节不好,各地天灾不断,赵靖澜的心思放在朝政大局上,于私奴制废除一事尚未有进展,只是裁撤了宫中内戒院,以作表率。
赵靖澜还未说话,傅从雪道:“我本就是陛下的私奴,是该见一见他,贵妃什么时候方便?”
总管小心翼翼道:“大人是好性儿,但奴才瞧着,您要是去了,贵妃得理不饶人,光是今早上没向他请安这一桩被他拿住了,只怕要动刑。”
赵靖澜“啪”地一下放下筷子,道:“你不必去应付他,去告诉贵妃,不许他动傅从雪和陆霖一根汗毛。”
“是、是,奴才明白。”
赵靖澜原本没什么,一想到贵妃敢打傅从雪的主意,立刻心头火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道:“让黄连过来,这么喜欢用刑,不让他自己试试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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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后,赵靖澜陪着傅从雪到御花园散步,又回了章台宫午睡。
宁轩到养居殿时,便被吩咐了在殿中跪候。
宁轩:……行。
宁轩大概是一罚跪就会犯困的人,赵靖澜一直不来,便趴在矮榻上睡着了。
黄连拿着两指粗的藤条侍立在侧,也不提醒他,等着皇帝到了,看陛下如何责罚这个嚣张的贵妃。
睡梦中,宁轩的记忆又回到了那一夜。
前线消息传来,西南军大捷,大渊已经开始筹备议和。
宁轩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事多亏了小世子,若不是拔除了大渊安插在西南的眼线,我军后继乏力的消息传出去,大渊未必肯议和。”阿布干真心称赞道,他是宁轩的长辈,是以总在世子面前加个“小”字,以示亲昵。
“兵行险招,也是没有办法。还好他们对西南的蛊毒知之甚少,只是往后三年,西南再蛊可用。”
养蛊需要耗费时日,这次为了让大渊军感染蛊虫,几乎动用了西南全部的蛊毒。
尔朱烟罗不客气道:“西南传统是族内通婚,各族罅隙颇深,人丁越来越少,如果不是借这次的机会,灭族是早晚的事。如今还能苟延残喘,这群人该感恩戴德才是。”
阿布干知道这是在含沙射影地骂他们,只能悻悻说道:“陛下也不能这么说。”
尔朱烟罗眉毛一挑:“你再说一次?”
阿布干彻底拜下阵来,挠头。
“还不滚?”尔朱烟罗嗔怒道。
“好、好……”阿布干立马走了。
尔朱烟罗早年化名“软烟罗”在江湖行走,对中原武林感情颇深,嫁入定国公府后离家出走,原本还想继续在江湖浪荡,没想到其姐尔朱明姠染病去世,西黎女国皇位人承继,只能回国继承家业。
她不满西黎人顽固守旧、闭门锁国已久,但西南部族众多,没有外力实在难以对抗,大渊两次举兵进犯,让尔朱烟罗见到了打破藩篱的机会。
阿布干一走,尔朱烟罗便恢复笑颜,她取下银冠,将一缕青丝随意地束在脑后,虽是相貌平平,但肤如凝脂,年轻耐看,丝毫看不出已是有生养的人,她随意落座,问道:
“儿子,我给你找的后爹如何?”
宁轩想了想阿布干的英伟身姿,道:“挺好的。”除了有点胆小。
尔朱烟罗笑眯眯地点了点儿子的脑袋,道:“要我说,什么情啊爱的,都是一时冲动,当年我爱你爹,不也爱得死去活来,如今怎么样,连他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起来了。”
“娘是想劝我不要回去吗?”
“我不劝你,你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做的选择,自己负责。我只是想告诉你,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会动心的时候太多了,不必吊死在一颗树上。”
宁轩低下头。
西黎国有公主继承皇位,如果不回到赵靖澜身边,他以后也可以像母亲一样,在江湖上做个浪荡闲人,逍遥自在一辈子。
尔朱见儿子神情难过,就知道他心里还是想回去,问道:“你说你图他什么?”
“我始终觉得心里有个遗憾。我和他因一场算计开始,此后三年,说不清是真是假。”宁轩长舒了一口气,叹道:“我的武功现在恢复了七成,想要闯荡江湖,什么时候不能去,他如果不放我,麻烦一点、再死一次就好了。但是、如果我真的一走了之,那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和他都卸下心防、毫芥蒂,是什么模样了。”
尔朱道:“江湖之大,永远有你想象不到的新鲜玩意儿。”
宁轩突然想起一句流传甚广的词: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他道:“娘,我又不是没有闯荡过江湖,不必拿骗小孩子的话哄我。再说了,既然他对不起我,我不是更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好好补偿我吗?”
尔朱摆摆手:“罢了罢了,说不过你。只一点,你再敢为了他自轻自贱,我饶不了你!”
宁轩笑了,他不认为自己是自轻自贱,万般皆有因果:“好。”
尔朱看着儿子,笑起来太好看了,也太像他爹了,突然道:“你爹那个死鬼,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
“我送他到江南去了,要不改日,还是让他到西南来?”宁轩谋反之前早将父亲送走,做了万全的打算。
尔朱轻轻眯眼,不,让他来做个男宠,当个花瓶赏心悦目,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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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赵靖澜慢条斯理地踱步入殿。
黄连故意轻手轻脚地请安:“参见陛下。”
纬帐里人影绰约,隐约见到一个青年男子倚在矮榻上睡着了,赵靖澜心里一沉,这世上除了宁轩那么大胆,还有谁敢在罚跪的时候睡着。
黄连老神在在,等着陛下发火。
赵靖澜掀开纬帐,趴着的人映入眼帘,一瞬间,红了眼眶。
宁宁。
他怔住了。
怎么会是他。
赵靖澜怔住了半刻钟,生怕是好梦未醒,握着帘子的手不住颤抖,等到眼眶彻底湿润,才轻轻上前,将跪在蒲团上的人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