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神
安吉尔很听大祭司的话,她从来都没有进入过那座半顶神殿。
“里面存放着教廷的圣物,只有教皇才能进入,打扫干净神殿外面就好了,私自闯进神殿是要遭受神的谴责的。”
大祭司不苟言笑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安吉尔是被神殿买来的奴隶,骨子里已经被刻上了乖顺和服从。她一直都小心翼翼的遵守着教廷的规矩,从不敢违背命令。
紫罗兰花开了,负责照顾花圃的侍仆昨天发烧了,浇水的工作就落到了安吉尔头上,这是主教最喜欢的花圃,她得认真对待。
整整忙活了一个上午,她又要扫地又要浇花,周围的侍仆嫌天气太热了,偷懒躲到了别的地方,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忙碌。
浇花的水要从圣泉里盛,象牙白的大理石雕塑高立在圣泉中央,池底铺满了细小的鹅卵石。她从未见过圣泉浑浊的样子,似乎这座池子有着神力,能够保持圣水永远洁净。
褐色的陶土罐中盛满了清澈的水,劳累了一上午的胳膊已经有了些许酸痛,安吉尔擦了擦额角的汗,抱起罐子重新回到了那片花圃。
紫罗兰花很美,颜色鲜艳纯粹,翠绿的茎叶和粉紫色的花朵团团簇簇,让人看去心旷神怡,空气仿佛都清新了许多。
安吉尔终于浇完了最后一片花丛,她把陶土罐放在花圃边上,颈窝和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长期的劳动使得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上还被热气熏出了一片红晕。
她十分羡慕那些主教和祭司的肤色,白的和象牙一样,看起来比他们高贵多了。
然而那些人都是神的使者,可以与神沟通,传达着神的旨意,他们不过是贫苦卑微的奴隶罢了,只能仰望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
连嫉妒之心都不敢有。
烈阳高挂在头顶上,天地万物都被照的清清楚楚,连阴影都十分少见,紫罗兰花上的水珠很快就蒸发了,陶土罐内也重新变得干燥。
安吉尔重新抱起它,向侍仆休息的矮房走去。
走到花圃的尽头时,她看到了远处的那座半顶神殿。
这是一座很怪异的神殿,因为它是残破的,房顶只剩下了半个。剩下的那半个房顶上既不是尖尖的屋顶,也不是圆形的塔楼,是一个被毁了一半的王座。
一个巨大的王座,大理石雕刻而成,即使被破坏了一部分,也损它剩下的华丽与傲慢。
王座上是该坐着人的。安吉尔看到第一眼时,脑海里总是这样想。
仿佛神殿的上方本该是一个巨大的雕塑,雕刻的就是神坐在王座上的样子。然而不知怎的,也许是在战乱中被破坏了,神的雕塑被拆下,就如同拆积木一般,只留下了空荡荡的,不完整的王座。
此刻吸引安吉尔的,不是神殿的外观,而是殿廊尽头的一抹粉紫色。
她正巧站在神殿大门的正前方,被损坏的半个殿顶法阻挠日光,殿廊被清清楚楚的照了个遍,殿门口的巨大罗马柱遮掩了一部分光景,只露出了一片浓艳的紫罗兰色。
半顶神殿中还有花圃吗?
安吉尔从未担任过浇花的工作,她平日里通常在其他主教的殿门前打扫,没有过浇花的经验,也不知道浇花的范围。
如果半顶神殿里也有花圃,那她是不是也该去浇?
可大祭司说过,半顶神殿不允许进入。
是不是扫地的不能进入,而照顾花圃的要进去浇花呢?
安吉尔想了想,又回到圣泉旁盛满了一罐水,陶土罐中的水晃晃荡荡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洒出来。她甩了甩胳膊,休息了一会,重新端稳了罐子,向半顶神殿走去。
绕过那几根巨大的罗马柱,她走进了神殿的长廊。
头顶是日光与阴影,长廊的顶瓦仿佛被从中间掀开,一半允许光线的侵入,另一半固守着黑暗。
午后的光线强烈,清晰的照明了道路,她走过长廊,来到了殿内的空地上,身前就是一片紫罗兰花圃,满目的花朵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身姿。
幸好进来了,安吉尔松了口气。
这么一大片花圃,如果被主教发现没有浇的话,一定会受到惩罚的,说不定她会被赶出教廷。
虽然在神殿需要干活,有时很苦很累,但是酬劳是在外做工的两倍,并且还有餐食和睡觉的地方,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工作了,她可不希望失去。
安吉尔抬起罐子,罐口不断倾下,纯净的液体从陶罐里流泻出,浇灌在了花丛上。
很快,一罐水就空了,花圃还剩下大半没有浇过,安吉尔抱着罐子,转身正要离开神殿再接一罐圣泉,视线刚稳定下来,眼前的少年把她吓了一跳。
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
神殿中怎么会有小孩呢?
少年静静的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白袍上绣着金色的花纹,丝线在光下反射着灿灿的光芒,看上去华丽极了,仿佛从天而降的神使一般。
他的上空,正巧是只剩半个顶部的长廊,光明落在他的半个脸庞上,洁白的皮肤如同象牙般,泛着柔和莹润的光。剩下的面容陷在阴影里,隐隐绰绰窥不清晰。
安吉尔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是该上前还是后退,那名少年也一动不动,两人就这样声的静默着。
安吉尔抱着罐子的手臂紧了紧,她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好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品一样,这让她有些不适,也有些措和惊恐。
少年身上的那件衣服,她见过一件很像的,是主教的衣服。但是那个老头子主教的衣服上没有这么多金色的花纹,只有领口和袖口才有一些丝线绣出的图形,远不及少年衣袍的华丽。
祭司身上的白袍则是一点丝线图案都没有,唯一的金色装饰就是帽子的边沿,略显简陋。
似乎能从这些细节上,看出身份的尊贵。
地位越高,衣袍越华丽,大体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白色和金色。
那么眼前的少年……
安吉尔僵硬的站在原地,等待着指责和惩罚的到来。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半顶神殿内还是寂静声。
她惊讶的抬起头,悄悄的看向少年,却正巧与对方的目光相撞。
那道视线是什么样呢,安吉尔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在一瞬间浸入到了秋季里。
身旁不知何处袭来的风,吹起了她的裙摆,扯平了布料上的褶皱。眼前的神殿似乎变了光景,光与暗的比例一下子失调,世界从明澈清晰的白昼,瞬间陷入到了灰暗的暮色中。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神秘莫测。
不远处的长廊下,少年抬起脚,向着她慢慢走来,长袍拖曳在地上,却不被灰尘所玷污,依旧圣洁。
少年停在了她面前,微微抬起下颚,淡色的瞳仁,银白的发丝,以及让人失语的五官。
“水。”
仿佛来自遥远神域的声音,出口的腔调带着些怪异的不协调,嗓音带着长久不说话般的沙哑,却掩盖不住音色的清冽。
安吉尔跪了下来,她的视角一下子低了很多,然而她不再敢直视那张脸庞,罐子被放在一边,她俯下头颅,双手交叠,额头磕向地面,与手背接触。
这是个比虔诚的姿态,奉献出了自己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