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后的试探
凤仪宫的小花园在晨光里显出一种与皇宫别处不同的温润气息。
这里没有德政殿前那些象征皇权的蟠龙柱,也没有御花园里那些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奇花异草。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两旁种着些寻常的茉莉、月季,还有几丛翠竹。角落里甚至有一小片菜畦,那是皇后沈清辞亲手打理的,里头几行青葱长得正好,晨露还在叶尖上挂着。
叶承渊踏进园子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褪去了那身沉重的朝服,换了件鸦青色暗云纹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德顺被他留在了园外,此刻园中只有他一人。
石桌石凳设在葡萄架下。沈清辞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着茶具。她穿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玉兰的宫装,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晨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眉眼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陛下来了。”她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泉水。
“说了多少回,没外人时叫名字。”叶承渊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石凳还带着清晨的凉意,但桌上一套天青釉的茶具旁,小小的红泥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暖意便扑面而来。
沈清辞笑了笑,没接话,只将一只素白茶盏推到他面前。盏中是浅金色的茶汤,热气袅袅上升,带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叶承渊端起茶盏,没急着喝,先嗅了嗅。“今年新贡的蒙顶甘露?朕记得内府还没分派。”
“前几日蜀中递来的节礼,父亲托人捎来的,就一小罐。”沈清辞给自己也斟了一盏,动作不疾不徐,“知道陛下爱喝这个,便留着等陛下来。”
沈清辞口中的“父亲”,指的是她娘家父亲,已致仕的礼部老尚书沈岩。沈家是书香门第,清贵却不张扬。这些年皇后在宫中低调简朴,与娘家的联系也多是些家常往来,从不逾矩。
叶承渊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抿了口茶,茶汤清润回甘,确是好茶。更重要的是这份心意——她知道他今日下朝后会来,便早早备下了他喜欢的茶。这种被细致妥帖照顾着的感觉,在这深宫里,只有她这里能寻到。
两人静静对坐,品了会儿茶。葡萄架上传来几声鸟鸣,远处宫墙外的市井声隐约可闻,又被高高的宫墙滤得模糊,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
这片刻的宁静让叶承渊紧绷了一早晨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几乎要忘了早朝时那场不遂人意的交锋,忘了那本第三十七版计划书,只想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
但沈清辞开了口。声音依旧是柔和的,像在聊最寻常的家常。
“听宫人说,陛下今日在朝上,提起想修个园子?”
叶承渊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沈清辞。她正低头用竹夹拨弄着小炉里的炭火,侧脸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应了一声,语气尽量放得随意,“玉泉山那边,景致不错。朕想着,修个园子,偶尔去住住,松散松散筋骨。这些年,也确实有些乏了。”
“玉泉山……”沈清辞重复着,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清澈的、仿佛能映出人心绪的明净。“听说那里有前朝行宫的旧址?秦将军倒是提了个省事的法子。”
叶承渊心里那根弦又微微绷紧。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盏壁温润的釉面。“秦烈是提了。不过前朝旧宫,荒废百余年,谁知道还剩下什么?或许塌得只剩一堆乱石,清理起来,未必比新建省事。”
这话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赌气的意味。沈清辞听出来了。
她没接茬,转而问道:“陛下给那园子起了名?栖凤苑?”
“随口起的。”叶承渊移开视线,望向那片青葱菜畦,“凤栖梧桐,图个清静吉利。”
“栖凤……”沈清辞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名字是好名字。只是陛下,臣妾记得,您从前最不耐烦这些土木工程。登基头几年,内府提过修缮西苑的亭台,您批了‘劳民伤财,暂且搁置’。怎么如今……”
她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悬在空中。
叶承渊感到一阵心虚。他知道清辞聪明,更知道她了解他。他们少年夫妻,一同走过二十多年风风雨雨。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他是真怒还是假恼;他一句叹息,她就明白他是为国事忧心还是纯粹犯懒。在她面前,他那些朝堂上用来应对臣工的冠冕堂皇,似乎都显得苍白。
“人总是会变的。”他含糊道,试图用一句敷衍带过,“坐了二十年龙椅,就不能想享享清福?”
“清福自然该享。”沈清辞温声道,又为他续了茶,“陛下为这江山耗了二十年心血,如今四海承平,想寻一处静养之地,任谁也说不出不是。便是史官秉笔,这也算不得过失。”
她这话说得体,甚至带着理解。可叶承渊听在耳中,却觉得每个字都像是在轻轻敲打他。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那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了解他绝不会仅仅因为“想享清福”就做出可能招致非议的举动——除非他有别的、更深的缘由。
果然,沈清辞话锋轻轻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只是承渊,”她唤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官称,“你心里有事。而且……不是寻常的烦心事。”
叶承渊的心脏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