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祥瑞”与名声
御书房里的灯烛亮了一夜。
叶承渊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头,面前摊开的却不是朝臣的谏言,而是内府与户部、工部连夜赶制出来的宝藏清册。厚厚三本册子,以工整的小楷记录了从玉泉山地底石室中起出的每一件物品。
金锭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两。银锭八万四千六百两。前朝官铸金元宝八十枚。各式赤金酒器、食器、摆件共计二百余件,总重逾五千两。南珠三匣,每匣百颗,颗颗圆润饱满。羊脂白玉如意十二柄。青玉山子六座。前朝官窑瓷器四十七件,其中不乏釉色稀有的秘色瓷。古籍四百六十三卷,竹简九十余捆,字画七十九幅,许多卷轴的题跋印章显示它们曾属于前朝皇室藏书楼。
叶承渊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项汇总上:“折合现银约一百二十万两,另有无价古籍文物若干。”
一百二十万两。相当于大宣如今一年赋税收入的四成。足够再修十个栖凤苑。足够支付十万边军一年的粮饷。足够在江南水患时从容赈济而不用削减宫中用度。
他盯着那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清册粗糙的纸页。纸页边缘有些卷曲,是被许多人紧张翻看过的痕迹。这册子送来前,想必已经在六部几位重臣手中传阅过一圈了。他们看到这些数字时,会是怎样的表情?狂喜?庆幸?还是对他这位“深谋远虑”的皇帝更加敬畏?
“陛下。”德顺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寅时三刻了。您……是否歇一会儿?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叶承渊抬起头。窗外天色仍是浓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浅的灰白。冰鉴里的冰早已化尽,殿内空气闷热,他的中衣后背已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进来。”他声音沙哑。
德顺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托盘,上头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和几碟清爽小菜。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偷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烛光下,叶承渊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兴奋的光,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光。
“陛下,您从昨儿晌午到现在就没正经用过膳,先喝点粥吧。”德顺低声劝道。
叶承渊没动那粥。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清册,翻到记录金器的那几页,手指顺着清单往下滑,最后停在一行字上:“前朝哀帝御用嵌宝石金执壶一对,各重十八两,壶身錾刻龙纹,镶嵌红蓝宝石各十二颗。”
“德顺。”
“老奴在。”
“你去传旨给内府造办处。”叶承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将这册子上记录的所有金器——酒壶、酒杯、盘子、摆件,凡是金子的,全部熔了。朕要铸一个浴池。”
德顺端着粥碗的手僵在半空。
“浴……浴池?”
“对。就铸在朕的寝殿后头,引温泉水。”叶承渊继续道,语气越发随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要纯金的。不必太讲究样式,但分量要足。这些金器熔了若是不够,就从内帑再支些金子补上。总之,朕要一个能躺进去的、金灿灿的浴池。”
德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脸上血色褪去,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陛下……这、这可使不得啊!”他扑通一声跪下,托盘里的粥碗晃了晃,汤汁险些泼洒出来,“这些金器大多是前朝宫中旧物,许多是名家所制,工艺精湛,更有不少是孤品!熔了……熔了就是毁了啊!而且纯金浴池……史书上、史书上只有亡国之君才……”
“才如此奢靡无度,是吧?”叶承渊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要的就是这个。去传旨吧。”
“陛下!”德顺抬起头,老眼里竟有了泪光,“老奴求您三思!此事若传出去,朝野必然震动,御史台的折子能把这御书房淹了!陛下您二十年清名,可不能……”
“朕的清名,如今不是好得很么?”叶承渊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讽,“天降祥瑞,圣德感天——外头不都是这么传的?既然如此,朕用天赐的金子给自己铸个浴池,有何不可?天赐的,不就是让朕用的么?”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德顺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仆。“德顺,你跟了朕这么久,应当知道朕想要什么。”
德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叶承渊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转身望向窗外那线渐渐扩大的天光,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语:“去传旨。朕倒要看看,这‘天意’,这次还能给朕变出什么花样来。”
旨意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传出去的。
内府造办处的总管太监接到口谕时,正在用早膳,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他连滚爬爬地跑去查阅了清册副本,待看清那些将要被熔毁的金器名录,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消息没有刻意封锁,也封锁不住。先是内府几个有头脸的太监知道了,接着是负责协理此事的户部、工部几位郎中,然后像滴入静水的墨点,迅速在皇宫外围的官署区晕染开来。
辰时初,早朝前半个时辰。
翰林院掌院学士,年过六旬、以博学和耿直著称的陈延年陈老大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手持象牙笏板,径直闯过了德政殿外的侍卫阻拦,扑通一声跪在了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
“老臣陈延年!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苍老而嘶哑的声音穿透晨雾,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陆续前来等候早朝的官员们远远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搀扶或询问。
德顺匆匆从殿内出来,见到这一幕,头皮一阵发麻。他小跑到陈延年身边,弯腰低声道:“陈大人,您这是何苦?早朝快开始了,有什么话,待会儿在朝上再说也不迟啊!”
陈延年抬起头,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悲愤,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德顺公公!老夫等不到朝会了!陛下要熔毁前朝金器,此乃焚琴煮鹤、暴殄天物之举!那些金器,非止金银价值,更是百年工艺传承,是史证!其中那对嵌宝石龙纹执壶,乃是前朝景泰年间宫廷造办处大师封山的绝笔之作,存世仅此一对!还有那十二只金爵,器形仿古,上有错金银铭文,记载着前朝永和三年祭天大典的盛况!这些若熔了,便是永远没了!后世子孙再想观摩前朝技艺典章,去何处寻?”
他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以头抢地:“陛下!老臣恳求陛下!留下这些器物吧!便是赏给老臣,让老臣带回翰林院入库珍藏、著录研究,也好过熔成一池死水啊!”
周围官员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陈老学士说得在理,那些毕竟是古物。”
“可陛下旨意已下……”
“听说陛下是要铸纯金浴池?这……这未免太过奢靡。”
“嘘!慎言!陛下自有深意。”
“深意?什么深意要熔了前朝遗珍?”
德顺急得团团转,正要再劝,殿门忽然开了。叶承渊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立在门槛内,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跪地的陈延年身上。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躬身行礼,屏息凝神。
“陈卿。”叶承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是在教朕做事?”
陈延年身子一颤,却挺直了脊背:“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心痛!陛下,那些器物,熔了便再也回不来了!陛下若嫌它们碍眼,大可封存入库,何必要毁去?陛下难道不怕史笔如铁,记下这一笔吗?”
叶承渊沉默了片刻。
晨风吹动他袍角,远处传来宫墙外隐约的市井喧闹。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也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史笔?”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然后看向德顺,“传朕口谕:熔金之事,暂缓。将所有前朝金器、玉器、瓷器、古籍字画,全部移送翰林院,由陈卿主持,率翰林院诸学士逐一清点、鉴识、著录。一应损耗,由内帑支应。”
陈延年愣住了,呆呆抬头。
叶承渊不再看他,转身往殿内走,只留下一句:“陈卿,你若编不出一部像样的《前朝遗珍考》,朕唯你是问。”
殿门缓缓关闭。广场上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陈延年仍跪在原地,半晌,才在身旁官员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来。他望着紧闭的殿门,脸上悲愤未消,却又混杂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侥幸的喜悦。
“陛下……陛下这是……”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