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会员书架
首页 >其他类型 >朕的昏君剧本拿错了 > 第4章 “祥瑞”与名声

第4章 “祥瑞”与名声

上一页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章

“陈大人,陛下这是听了您的劝谏啊!”旁边一位官员低声道,“陛下圣明!”

陈延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殿门深深一揖,转身走向等候早朝的官员队列,背影却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殿内,叶承渊没有坐回御座,而是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看着广场上逐渐按序排列的百官。

德顺悄声进来,低声道:“陛下,陈大人回去了。熔金的事……”

“暂时罢了。”叶承渊淡淡道,“浴池也不用铸了。”

德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陛下圣明!那些古物确实熔了可惜,陈大人他们……”

“朕不是听他的劝。”叶承渊打断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朕忽然想到,熔金铸池,动静太大,耗时也久。而且金子熔了重铸,会有损耗,内府那帮人少不得又要报上来一堆账目,看得朕头疼。麻烦。”

德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何况,”叶承渊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那本清册随意翻着,“浴池这东西,铸好了,朕能用几次?朕每日忙得连觉都睡不够,哪有闲心泡什么金浴池。浪费。”

德顺低下头,不敢接话。他心里却隐隐觉得,陛下这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早朝的气氛十分微妙。

山呼万岁之后,百官起身,分列两旁。许多人的目光偷偷瞟向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垂下。昨日玉泉山挖出宝藏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今日朝会,本该是群臣上表恭贺、歌功颂德的场合。可清晨陈延年那一跪,以及皇帝随后收回成命的举动,又给这事蒙上了一层复杂的色彩。

户部尚书首先出列,呈上贺表,声音洪亮地颂扬皇帝圣德感天,以致祥瑞现世,国库充盈,实乃国之大幸。几位侍郎、御史紧随其后,贺表写得花团锦簇,将挖宝之事与前朝昏君藏宝、本朝明君得宝的对比渲染得淋漓尽致,仿佛这不是巧合,而是上天有意的安排与评判。

叶承渊坐在龙椅上,单手支颐,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工部尚书赵文石出列。

“陛下。”赵文石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显然这几日未曾安寝,“玉泉山宝藏起运入库一事,已安排妥当。另有一事须禀明陛下:流霞村村民七十三户,已于三日内全部迁往清河县安置。按陛下旨意,补偿银钱加倍拨付,另由清河县划拨上等田亩置换。村民临行前……委托里正王老汉,向陛下敬献万民伞一把,以谢天恩。”

他侧身示意。两名小太监抬着一柄硕大的、伞面以红绸制成、四周垂着黄色流苏的万民伞,小心翼翼走上殿来。伞面上,以金线绣着“圣德广被”、“泽被苍生”等字样,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签名与指印,虽不工整,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朴。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叶承渊看着那柄万民伞,支着下巴的手缓缓放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德顺站在他侧后方,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帝陛下的左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村民……可还有怨言?”叶承渊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文石躬身道:“回陛下,据清河县令回报,村民安置妥当,所得田亩较之原先更加肥沃平整,补偿银钱足够重建屋舍、购置农具,如今皆感激涕零,称颂陛下仁德。原先些许怨怼,早已烟消云散。”

“烟消云散。”叶承渊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消散在空旷的大殿里。“好。万民伞收下,存入内府库房。赵卿差事办得不错。”

赵文石连称不敢,退回了队列。

叶承渊的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百官。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认为他圣明?有多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又有多少,已经在心里将他“强征土地”的初衷,自动美化成了“为发掘前朝遗产、充盈国库而不得已为之的深谋远虑”?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比批阅奏折到深夜更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若无他事,便退朝吧。”他站起身。

“陛下且慢!”一个声音响起。是都察院的一位年轻御史,姓周,素以敢言著称。他出列行礼,声音清朗:“臣闻陛下有意熔铸前朝金器以作私用,虽已收回成命,然此念初起,便非明君所为。臣恳请陛下修身克己,常怀惕厉,勿以天赐祥瑞而生骄奢之心。前朝哀帝藏宝于地下,正是其贪敛无度、最终亡国之兆鉴!陛下当引以为戒,以宝藏用于国计民生,方不负天意!”

殿内一片死寂。许多官员偷偷倒吸凉气,这位周御史,是真敢说啊!

叶承渊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那位年轻的御史。对方迎着他的目光,虽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坚定。

“周御史。”叶承渊缓缓开口,“你说得对。前朝哀帝藏宝,是亡国之兆。那么朕挖出他的宝藏,意味着什么?”

周御史一愣。

“意味着他的亡国,成就了朕的国库。”叶承渊淡淡道,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意味着他搜刮的民脂民膏,百年后用来养朕的百姓。意味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天意,不在他那边。”

他不再看那呆住的御史,转身走向后殿,留下最后一句话飘荡在殿中。

“宝藏如何用,朕自有分寸。退朝。”

回到御书房,叶承渊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德顺一人在门外守着。

他坐在椅中,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第三十七版退休计划书仍然摊开着,昨日被朱笔污损的痕迹已经干透,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步骤三:利用园林工程引发民怨”那行字上。

计划书旁边,是那三本厚重的宝藏清册。

他伸出手,拿起计划书,指尖抚过那干涸的红色。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提起朱笔,沉吟片刻,缓缓写下:

“步骤四:尝试奢靡享乐,败坏私德。”

笔尖在“奢靡”二字上顿了顿,又继续写道:“目标:铸纯金浴池。预期结果:遭朝臣激烈谏阻,史书记‘奢靡无度’,民间传‘昏君之兆’。实际结果:?”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朱砂墨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实际结果是什么?

是被翰林院老学士哭谏阻止?是被御史批评后“从善如流”?是万民伞?是朝臣眼中更深沉的敬畏?还是市井坊间,已经开始流传的、关于他如何“深谋远虑”、“天命所归”的新故事?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隐约的声响,是宫墙之外,京城街市开始了新一天的繁忙。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成一片模糊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在那片背景音里,会不会有人在茶馆酒肆,唾沫横飞地讲述“明德帝玉泉山挖宝”的奇闻?会不会有人将他“强征土地”的初衷,演绎成早已勘破天机、故意选址的传奇?会不会有人将他“欲熔金器”又罢手的举动,解读为某种高深莫测的帝王心术或对臣子的考验?

他不知道。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会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无力。仿佛他站在湍急的河流中,拼命想逆流而上,却被更大的力量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冲向与他意愿完全相反的方向。

“昏君……”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昏君,怎么当起来,比明君还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清册封皮“前朝遗珍”四个字上。那些金子银子古籍字画,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翰林院的库房里,等着被清点、研究、著录,然后成为他“文治”功绩的又一注脚。

而他的栖凤苑,还得继续修。

不仅得修,还得修得更快,更“好”。毕竟,祥瑞之地,岂能草草了事?

叶承渊伸手,将那份退休计划书合上,推到一边。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之前所有的郁闷、挣扎和荒谬感,都已被妥善收起,锁进了那副帝王威仪的面具之后。

只有偶尔,在批阅间隙,他会抬起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甘心的火焰。

记住发布地址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上一页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