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园林变书院?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御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叶承渊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的奏折只少了薄薄一层,远处还有更多等着他。
德顺悄声进来换茶,将凉透的龙井撤下,换上一盏温热的君山银针。茶汤澄黄,热气袅袅。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德顺低声禀报。
叶承渊抬起头。沈清辞正站在御书房门口,一身淡青色宫装,外罩月白薄纱,发髻只簪一枚羊脂玉簪,素净得不像一国之后,倒像是哪家书院的女先生。
她手里捧着一卷画轴。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叶承渊示意她进来,语气里带着自然的放松。只有在沈清辞面前,他才能稍微卸下那副帝王面具。
沈清辞走到御案旁,将画轴轻轻摊开。是一幅工笔绘制的园林布局图,线条精细,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标注分明。图右上角写着三个字:栖凤苑。
“工部今日送来的最新规划图。”沈清辞的声音温和平静,“臣妾看了看,觉得有些地方,或许可以稍作调整。”
叶承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图纸上。那图上标注着他特意要求增建的温泉池、珍兽园、琉璃花房,每一处都极尽奢华之能事,用料用工都标着惊人的数字。这是他“昏君计划”的重要一环——修一座奢靡到令朝野侧目的园林,坐实“享乐无度”的恶名。
“调整?”他挑了挑眉,“皇后觉得哪里不妥?”
沈清辞伸手指向图纸东侧一片开阔区域。那里原本规划着一座三层戏楼,旁边连着酒窖、庖厨,是他预备用来“宴饮作乐、通宵达旦”的地方。
“这一片,占地约三十亩。”沈清辞的指尖轻轻划过图纸,“戏楼酒窖,陛下一年能用几次?即便用了,也不过是宫中现有殿宇的重复。臣妾以为,既已因宝藏之事沾了文气,不如将此地另作他用。”
叶承渊心中警铃微响。文气?利民?这些词听着就和他“昏君”的目标背道而驰。
“皇后有何高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抬眼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略带倦意的脸。“仿鹿鸣书院格局,建一座‘皇家书苑’。”她说得清晰而缓慢,“划出藏书楼、讲堂、学舍,供京中寒门学子进修,也可作翰林院年轻编修研读之所。名字臣妾都想好了,就叫‘凤鸣书苑’。”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承渊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在享乐园林里建书院?这搭配不伦不类,就像在赌场里设佛堂。但下一秒,他意识到这主意背后潜藏的麻烦——这太像明君该做的事了。体恤寒门,重视文教,传出去又是一段佳话。
“不可。”他断然拒绝,“栖凤苑是朕静养之所,弄一堆学子书生进来,成何体统?读书人最是聒噪,整日之乎者也,朕还如何清静?”
沈清辞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也不急,只是温声道:“书苑可单独设门,与园林享乐区隔开。管理权交给可靠又清闲的老臣,比如……刚接了指派要编《前朝遗珍考》的陈延年陈老大人?他既是翰林掌院,又刚受了陛下恩典,正该尽心出力。如此,既不会增加陛下负担,又能物尽其用。”
叶承渊眯起眼。陈延年?那个昨天跪在殿前哭谏的老学士?让他来管书院,倒是合适。那老头迂腐耿直,肯定能把书院管得一板一眼,绝不会让学子打扰到皇家园林区。
但他还是摇头:“即便如此,这也是明摆着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事。朕修园子本已惹人非议,再弄个书院,岂不是欲盖弥彰?”
“陛下。”沈清辞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正是因为朝中仍有非议,才更需要此举来平息物议。陛下可记得,昨日早朝上周御史所言?他谏言将宝藏用于国计民生。若陛下在园林中划地建书苑,惠及寒门学子,便是响应谏言,从善如流。朝野只会赞陛下圣明,那些残余的‘奢靡’之说,自然烟消云散。”
她顿了顿,目光更深地看着他:“而且,陛下不是想‘歇歇’吗?若能以一座书苑换来士林称颂,日后……陛下若想做些更‘清净’的事,阻力或会小些。”
最后这句话,像一枚细针,轻轻刺中了叶承渊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更“清净”的事。
他当然知道沈清辞指的是什么。不是真的清静修养,而是他藏在第三十七版计划书里的那个终极目标——退休,逃离这个位置。
如果现在积累足够的“圣名”,将来他提出禅让、退位时,反对的声音会不会小一些?史书记载时,会不会因为前期的这些“德政”,而对他“晚年倦勤”多些宽容?
叶承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一下,两下。
沈清辞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她了解他,知道他在权衡,在计算。二十年的夫妻,她太清楚他看似慵懒随意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精于谋算、步步为营的心。
窗外的蝉鸣忽高忽低。德顺在门外守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书苑可以建。”叶承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朕有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书苑占地不得超过三十亩,且必须位于园林最东侧,与朕的寝殿、温泉、珍兽园等享乐区至少间隔百丈,中间以高墙隔开,另设门户。”叶承渊语速加快,像在部署一场战役,“第二,书苑管理一切从简,不许额外增加宫中用度,所需银钱……从宝藏中支取。”
他想到那本清册上的一百二十万两。反正这钱也是“天降”的,用来建书院,总比堆在库里生灰强。
“第三,”叶承渊盯着沈清辞,一字一句道,“皇家园林部分,必须按原规划修建,且要修得极尽奢华。温泉池要用汉白玉砌,珍兽园要搜罗天下奇兽,琉璃花房要请江南最好的匠人来造。这一点,寸步不让。”
沈清辞静静听完,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了解,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心疼。
“臣妾明白了。”她轻声说,“园林是陛下的‘静养之所’,自然要舒适奢华。书苑是惠及士林的‘德政’,自当简约务实。两者并存,方显陛下既重享乐,亦重文教,公私分明。”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叶承渊深思熟虑后的周全安排。
叶承渊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火红。
“你去拟旨吧。”他说,“栖凤苑更名为‘凤鸣苑’,分园林区与书苑区。命工部即日调整规划,书苑部分交由陈延年协理。至于园林部分……”他顿了顿,“让赵文石抓紧工期,朕秋天就想住进去。”
清辞应下,将图纸缓缓卷起,动作轻柔。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温和而坚定。
“陛下。”她忽然说,“其实臣妾知道,修园子也好,建书院也罢,陛下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自己。”
叶承渊背脊微微一僵。
“臣妾只是希望,”沈清辞的声音像春日的溪水,潺潺流过,“无论陛下最终想要什么,都能少些阻碍,多些成全。”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裾轻摆,消失在门外长廊的光影里。
御书房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