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番薯的“阴谋”
晨光稀薄地透过牛皮帐顶的缝隙,落在堆积如山的番薯上。那些暗红或土黄的块茎沾着昨夜未干的泥泞,在昏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中军大帐内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根茎特有的清涩气息,混着炭盆余烬的暖意,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叶承渊蹲在最大的一筐番薯前,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这是赵广领着采集队九死一生从黑水河滩寻回的成果,人已平安归营,只是个个带伤,疲敝不堪。他拾起一个,掂了掂分量,又放下。指尖沾的泥土在掌纹间留下淡褐色的痕迹。昨夜试煮的那锅番薯早已分食殆尽,但那温厚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腔深处——不是精致糕点那种浮夸的甜,而是土地馈赠的、扎实的、能填饱肚子的甜。
营外传来操练的号令声、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伤兵营隐约的呻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粮道通了,新粮到手了,狄戎偏师被击溃了——秦烈刚来报过,东移那五千狄骑在鹰嘴崖西侧山谷,撞进了王统领布下的口袋阵,折损大半,残部已向北遁逃。将士们的士气正在回升,昨夜他甚至听见几个年轻士卒围着火堆,低声争论番薯该烤着吃还是煮着吃更香。
多好的局面。
叶承渊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番薯抛回筐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德顺侍立在帐门边,见状上前半步,小心翼翼道:“陛下,秦将军与诸位文官已在帐外候着了。”
“传。”
秦烈大步进帐时,甲胄上的血迹已擦拭干净,但铁叶接缝处仍残留着暗红的渍痕。他身后跟着三名随军文官——都是朝廷派来记录战事、起草文书的中书舍人,此刻脸上皆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隐约的兴奋。
“末将参见陛下。”
“臣等参见陛下。”
叶承渊摆手示意免礼,目光却未离开那筐番薯。他沉默了片刻,帐内只余炭火噼啪的轻响。
“秦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昨夜带回的番薯,军中反响如何?”
秦烈抱拳:“回陛下,士卒皆称饱腹甘甜。医官初步验过,无毒无害,且……”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随赵广去的老农说,此物耐旱耐瘠,藤蔓可作饲料,块茎可存数月不腐。只是那老猎户年事已高,所言河滩地形与现今略有出入,找到那片野薯地颇费了些周折。但东西是实实在在的。若真能亩产千斤,确是救荒至宝。”
“至宝……”叶承渊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又是“宝”。前朝宝藏是宝,这地里长的块茎也是宝。天意似乎总爱把“祥瑞”“嘉禾”这类光华强加于他,而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不,他这次偏要主动迎上去,把这“光华”接到手里,再亲手把它摔出裂痕来。
他转身走向帐中那张简陋的木案,案上铺着北境舆图,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他的手指划过黑水河滩的位置,又缓缓向西,掠过荒野、丘陵、城池,最终停在代表京畿的那片区域。
“秦将军,”叶承渊抬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你说,若朕将此物推广至北疆各州县,乃至全国适宜之地,该当如何?”
秦烈一怔:“推广?”
“正是。”叶承渊在案后坐下,姿态看似随意,但脊背挺直,语气里逐渐注入一种刻意的、近乎狂热的郑重,“此乃天降嘉禾,祥瑞之兆!朕昨夜思忖良久——北疆苦寒,田亩贫瘠,百姓常因霜旱饥馑。而今有此耐旱高产之物,岂非上天怜我大宣子民?”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过去他力求稳妥,凡事皆留三分余地,反被朝臣讥为“优柔”“保守”,如今他索性豁出去,将这“激进”二字做足了给人看。
文官们迅速展开纸笔,开始记录。
叶承渊继续道,声音愈发激昂:“朕意已决:即刻下旨,在北疆各州县择适宜之地,强制推广番薯种植!朝廷设立‘劝薯使’,专司此事。拨付专款银两、粮种,凡愿试种番薯者,免三年田赋!”
帐内安静了一瞬。
一名中年文官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迟疑道:“陛下……强制推广新作物,古来有之,然皆需先于官田试种,摸清习性,方敢劝谕百姓。此物虽好,但老农之言是否全然可信尚待验证,大规模推行是否……操之过急?”
叶承渊心中暗喜。要的就是这个“操之过急”。
他脸上却露出不容置疑的神色:“民生大事,岂能拖延?此番薯于黑水河滩野生尚能丰产,若精耕细作,其利必倍!”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仿佛被某种宏伟愿景所鼓舞,“专款从朕的内帑拨付!前朝宝藏现封存于内府,正好取用。若有不足……”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众人。
文官们屏息等待。
叶承渊一字一顿道:“可加征些许‘薯饷’,以补不足。务必将此嘉禾广布天下,使我大宣再无饥馑之虞!”
话音落下,帐内落针可闻。
秦烈眉头微蹙。那文官张了张嘴,似想再谏,但见皇帝神色决然,终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飞快记录。
叶承渊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内心那点微弱的期待开始萌芽。强制推广——易引民怨,尤其对保守农人而言,强迫他们改种陌生作物,无异于断其生计。动用内帑——皇帝私库贴补国事,听起来无私,实则易被诟病“公私不分”,若再加上“薯饷”这个名目,简直是为言官御史准备了绝佳的弹劾素材。他知道自己过去的保守策略已积下不少非议,如今这般“莽撞”,正是火上浇油,为他将来可能的退路铺上一层厚厚的干柴。
劳民伤财,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一顶顶“昏君”的帽子,正在向他招手。
他几乎能想象出朝堂上的场面:户部尚书痛心疾首,说国库本有盈余,陛下何必动内帑?都察院群起攻之,说加征“薯饷”乃与民争利,陛下三思!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百姓消极抵制,最后推广失败,徒耗钱粮……
完美。
叶承渊压下心头那点雀跃,维持着严肃表情,补充道:“朕还要亲自撰写《劝薯诏》,颁行天下。文辞须质朴易懂,使老农村妇皆能明朕苦心。”他看向那文官,“此事由你草拟初稿,朕亲自润色。”
“臣……遵旨。”文官躬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秦烈沉默半晌,忽然抱拳:“陛下。”
“嗯?”
“末将以为,”秦烈声音沉稳,“陛下此举,实乃深谋远虑。北疆战后必有饥荒,若番薯真能推广,活民无数,功德无量。动用内帑,足见陛下爱民如子,不惜私财。至于‘薯饷’……”他顿了顿,“陛下既说‘些许’,想来亦是权衡之举,若推广得法,百姓得利,自无加征必要。”
叶承渊眼皮一跳。
“秦将军所言极是。”另一名年轻些的文官接口,语气带着钦佩,“陛下亲写诏书,更是旷古未有之殊恩。农人蒙昧,若见天子亲笔劝农,必感天恩,踊跃试种。”
“正是!此乃教化之道,陛下圣明!”
叶承渊看着他们脸上逐渐绽放的、发自内心的崇敬,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这“圣明”的荣耀,如同滚烫的烙铁,非他所愿却避无可避。
又来了。
每次他精心设计的“昏招”,都会被这群人用奇怪的逻辑拧成“圣明”。他想看到的是质疑、反对、痛心疾首,而不是这种……这种恍然大悟般的赞叹。
“陛下,”秦烈继续道,目光落在那筐番薯上,“末将请命:愿从军中抽调老成士卒,随‘劝薯使’学习种植之法,退伍后返乡传授。如此,推广可事半功倍。”
承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