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番薯的“阴谋”
“还有一事,”那中年文官记录完毕,小心道,“陛下,推广所需专款数额,需尽早核算。前朝宝藏现封存于内府,若从中支取,是否需知会户部与都察院备案?”
宝藏。
叶承渊想起那些金器、古籍、玉雕。周御史的谏言言犹在耳:“陛下当引以为戒,以宝藏用于国计民生,方不负天意。”
如今,他要动用这笔钱——不是修园林,不是铸浴池,而是推广一种可能活民无数的作物。朝臣会怎么说?史官会怎么写?
“天意……”叶承渊低声自语,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摆摆手:“内帑拨付,无需经户部。但记录须详实,朕要每一文钱都花在番薯上。”他看向文官,“你即刻起草诏书与章程,今日午前朕要见到初稿。”
“臣遵旨!”
文官们躬身退出大帐。秦烈却未离开,他站在原地,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陛下,”他低声说,待帐帘垂下,方上前几步,“昨夜那辆青布马车之事,已有初步查验结果。另外,今晨收到京城密报,有一事需禀。”
叶承渊从袖中取出那枚烧焦的竹简碎片。经过一夜,碎片边缘的焦黑更显清晰,其上刻痕依然模糊难辨。他对着光线仔细端详,忽然发现那并非完全无法识别——在某一处转折,依稀能看出一个类似“禾”字的部首。
“禾……”他喃喃道。
秦烈道:“末将已命人将马车残骸运回匠营查验。护卫尸体八具,皆已掩埋。从伤势看,是被狄戎骑兵围杀,但其中两具尸体的伤口,不太寻常。非狄戎弯刀所创,倒像是……某种细刃利器,直刺心脉,一击毙命。且伤口位置精准,绝非混战中所能造成。”
叶承渊指尖摩挲着竹简碎片:“你的意思是,那些护卫在遭遇狄戎之前,可能已遭他人毒手?”
“末将不敢妄断,只是觉得蹊跷。”秦烈道,“还有那雷火灼痕——非寻常火矢所致,倒像是火药爆燃之象。但北疆之地,谁会携带火药行事?”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密报提及,京城有眼线报,近日茶楼中有一青衣男子,频频打听北疆战事与陛下动向,行踪诡秘,似非寻常探子。其形容样貌,与南边某些势力豢养的暗桩略有相似。而南线军报刚至,提到黑苗、越峒等部族近来异动频频,虽被镇南军压制,未成气候,但其间似有狄戎使者的影子在活动。”
帐内安静下来。
远处的操练声、马蹄声、人语声,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叶承渊盯着竹简碎片上那个残缺的“禾”字,忽然想起四女儿叶明棋的卦辞:“东方似有转机。”
番薯来自黑水河滩,位于朔州以东。
马车出现在鹰嘴崖西侧,亦在东方。
南疆异动,欲成南北呼应之势。
“禾”……嘉禾?还是暗指其他?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叶承渊将竹简碎片紧紧攥入手心,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南疆、狄戎、神秘的青衣人、携带火药和竹简的马车……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根看不见的线在隐隐串联。
“此事保密。”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马车残骸彻底查验,所有异常之处详录成册,密报于朕。护卫衣物、随身物品,哪怕一片碎布,都不许遗漏。京城那边,继续盯着那青衣人,查清其背后是谁。南疆军报,令镇南军严密监控,若有异变,即刻六百里加急奏报。”
“遵命。”
秦烈退出大帐后,叶承渊独自站在那筐番薯前,许久未动。
德顺悄步上前,递上一盏温热的茶。叶承渊接过,却不饮,只是捧着,任热气氤氲了视线。
“德顺,”他忽然问,“你说,这世间是否真有‘天意’?”
德顺躬身:“老奴愚钝……但陛下即位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纵有波折,终化吉兆。此非天意,又当何解?”
叶承渊苦笑。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那个被“天意”眷顾的皇帝。挖宝得宝,亲征连胜,绝境逢生。连发现番薯这种偶然,都能被包装成“祥瑞嘉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眷顾”,都将他推向更深的牢笼。那“非自愿之光华”照得他无处遁形,连想当个“昏君”都如此费力。
他蹲下身,又拾起一个番薯。这回没有掂量,只是用指尖轻轻刮去表面的泥土,露出底下暗红光滑的表皮。那么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养活万民的潜力。
“传朕口谕,”叶承渊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命老农及懂农事者,今日起于营内辟地试种番薯。土壤、水源、节气,皆按黑水河滩情形模拟。朕要亲眼看着它发芽、生藤、结薯。老猎户所言是否全准,总要亲手种过才知道。”
“是。”
“还有,”他补充道,“试种之事不必保密,许将士围观。若有问询者,可如实告知此物好处。”
德顺愣了愣:“陛下,这……”
“朕要所有人都知道,”叶承渊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决绝,“朕为了推广此物,不惜动用内帑,不惜亲写诏书,不惜……背负可能失败的代价。”
他要将这场“昏君”表演,推到最亮的舞台中央。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急功近利”,他的“好大喜功”。让史官有充足的素材书写他的“过失”,让言官有确凿的理由弹劾他的“昏聩”。过去那些因保守而起的非议,如今正好作为激进策略的对比与铺垫。
只有这样,当番薯真如老农所说那般丰产时,那些“过失”才会被放大成不可饶恕的“幸运”——看啊,这个皇帝莽撞推行新作物,竟误打误撞成了。而那“天意眷顾”的荣耀,也将再次成为他无法挣脱的枷锁。
叶承渊走回案前,铺开宣纸,提起朱笔。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落。墨汁聚成饱满的一滴,将坠未坠。
他终于写下第一行字:“朕闻天育嘉禾,地生祥瑞……”
帐外,晨光彻底照亮了军营。士卒们开始搬运那些番薯,将它们分拣、清洗、储存。偶尔有笑声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对未来那点微茫的期待。
叶承渊停下笔,侧耳听着那些声音。
然后他继续写,一字一句,郑重其事。仿佛这纸诏书,真能改变万千黎民的命运。
而在他袖中,那枚烧焦的竹简碎片紧贴着腕骨,残留着昨夜战场的气息,与一个尚未揭晓的、牵扯南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