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归途反思
主动退位,禅让。
可问题立刻接踵而至:让给谁?
他没有儿子。七个女儿,个个出色,却也个个明确表示不愿困守皇位。明珠志在沙场,明玉醉心算学,明棋钻研玄理……她们都有自己的人生,他不愿、也不能将她们绑上龙椅。
兄弟……倒是有个弟弟。
叶承远。他的幼弟,比他小十二岁。先帝驾崩时,承远还是个半大孩子。这些年来,他一直被封为靖王,却从未就藩,而是在京郊的鹿鸣书院读书——或者说,种地。据书院山长来信说,靖王殿下对农事有着异乎寻常的热忱,整日泡在田里,培育新稻种,改良农具,还亲自编写什么《农政辑要》。
一个在书院种地的王爷。
叶承渊想起上次见承远,还是三年前的中秋宫宴。那孩子穿着半旧的儒衫,手上还有泥土的痕迹,坐在宴席角落显得格格不入。别人谈论诗词歌赋、朝局政事,他却只关心江南的水稻何时抽穗,北地的麦子怕不怕霜冻。
当时叶承渊只觉得这弟弟性子古怪,如今想来……
“德顺,靖王近来如何?”叶承渊忽然问。
德顺愣了愣,随即答道:“回陛下,靖王殿下一直在鹿鸣书院。前些日子书院山长还递了折子,说殿下培育的一种新稻种在试验田里亩产增加了半成,想请朝廷拨些银钱扩大试种范围。只是当时陛下在北疆,折子压在通政司还未批阅。”
亩产增加半成。叶承渊心里一动。这听起来微不足道,但若推广至全国,便是数以百万石计的粮食,是无数人能吃饱肚子的希望。
一个关心农事、能实地做事的王爷。
但紧接着,叶承渊便摇了摇头。承远那性子,怕是宁可一辈子在田里,也不愿踏入这深宫一步。且他远离朝堂多年,毫无根基,就算自己强行将他推上去,他又能坐稳吗?朝中那些老狐狸,边疆那些骄兵悍将,会服一个种地的王爷吗?
难题。到处都是难题。
御辇忽然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案几上的灯盏晃了晃,火苗险些熄灭。德顺连忙伸手扶住。
叶承渊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青色册子。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句“退休之计……暂搁”,沉默良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或可寻一继任者,悉心栽培,待其成器,再行禅让。然人选难觅,前路维艰。”
写罢,他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将远山染成暗金色。官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火把,是护送銮驾的禁军正在沿途设岗。前方的驿站轮廓已在暮色中显现,炊烟升起,马嘶声隐约传来。
又要歇宿了。然后明日继续赶路,后日便能回到京城。
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回到堆积如山的奏折面前。回到朝臣们或真诚或虚伪的“陛下圣明”的呼喊声中。还有南疆的战事要统筹,阵亡将士的抚恤要落实,番薯的推广要监督,朝堂上因宝藏和战功而新生的暗流要平衡……
退休之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好像看到了一线微光——不是等着被人推翻,而是自己培养一个人,然后把担子交给他。
只是这个人,在哪里呢?
叶承渊闭上眼睛,靠在软垫上。车厢的颠簸变成了规律的摇晃,像幼时睡过的摇篮。他感到疲惫从骨子里渗出来,那是连续数月征战、决策、焦虑积累下的疲惫。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某些一直不愿承认的事。承认自己无法真正摆烂,承认那该死的责任感总会冒出来,承认“天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跟他作对。
也或许是因为,他总算找到了一条新的、或许能走通的路。
哪怕这条路同样布满荆棘。
“陛下,驿站到了。”德顺轻声提醒。
叶承渊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御辇缓缓停下,外面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和士卒的禀报声。他掀开车帘,黄昏的风带着寒意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闷热的空气。
驿站门口,官员们已经跪了一地。更远处,百姓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脸上写满敬畏与好奇。
叶承渊看着那些面孔,忽然想起流霞村的王老汉,想起朔州伤兵营里的赵小狗,想起黑水河滩那些可能因番薯而活下来的饥民。
他下了车,踏上驿站的门阶。
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