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归途反思
御辇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木质车轮碾过石板与泥土,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车窗的锦帘半卷,透进北方深秋清冷的日光。叶承渊靠在软垫上,手中捏着那本青色封皮的册子,册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
德顺跪坐在侧前方,正用小银剪剔着灯花。行军途中用的铜灯盏摆在案几上,火苗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摇曳,在叶承渊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陛下,看久了伤眼。”德顺轻声劝道,“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不如歇息片刻。”
叶承渊没有抬头。他翻开册子,一页页地看过去。从修栖凤苑开始,每一桩“昏君”举措都用朱笔详细记录着初衷,又在旁边用墨笔补上了实际的结果——那些离奇的、荒诞的、每每与他本意背道而驰的结果。
修园林,本意是劳民伤财,招致民怨。结果呢?挖出前朝宝藏,又在皇后建议下辟出书苑,如今朝野称颂他重文教、体恤百姓。朱字与墨字并排,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纸上对峙。
御驾亲征,本意是打一场合理的败仗,最好是身陷险境、威信扫地,回来后便可顺理成章地下罪己诏、禅位退隐。为此他特意穿上那身金光闪闪的甲胄,在战场上把自己暴露成最显眼的靶子。结果呢?铠甲内衬有清辞缝的精钢护心镜;鹰嘴涧一战,狄戎因内讧而溃退;就连他想松懈营防诱敌强攻,也阴差阳错地等来了粮道危机,逼得他不得不先解决生存问题。
再后来,发现番薯。他本打算借此大做文章,强行推广,好落个“好大喜功、不恤民力”的骂名。可那东西偏偏真能活人无数,朝臣们感动得热泪盈眶,称此为“天赐祥瑞,陛下圣德”。
叶承渊的手指停在最新一页。那是昨夜在驿站写下的:“南疆乱起,屠城惊世。朕虽欲退,然民何辜?血火在前,私念当止。平叛安民,乃帝王本分。退休之计……暂搁。”
暂搁。不是放弃,只是暂搁。他对自己说。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只是暂搁吗?
“德顺。”叶承渊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德顺怔了怔,放下银剪:“回陛下,老奴自潜邸时便随侍左右,到今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叶承渊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仍落在册子上,“这三十年里,你可曾见过像朕这般……事事不顺心遂意的皇帝?”
德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斟酌着词句:“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天佑。所谓‘不顺心’,在老奴看来,皆是陛下仁德感天,故而化险为夷,转祸为福。”
“天佑。”叶承渊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若这天佑,偏偏是朕最不想要的呢?”
车厢内静了片刻。德顺低下头,不敢接话。
叶承渊合上册子,将它放在案几上。册子不厚,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整座江山的重量。他转向车窗,望向外面掠过的田野。秋收已过,田地裸露着赭黄的泥土,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几个农人正弯腰在田埂边收拾残留的秸秆。太平景象。
这一切是他二十年勤政换来的。也是他这半年来种种“昏招”意外巩固的。
“朕有时会想,”叶承渊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不是真有所谓‘天命’?天命注定朕要坐在这位置上,天命不许朕摆烂,天命要让朕做个明君——哪怕朕自己并不情愿。”
他想起了四女儿明棋的卦象。紫气东来,将星北耀。帝星晦暗不明,却偏偏有“非自愿之光华”加身。所求恐非所得,所得或非所求。
当时只觉得那是玄虚之语,如今想来,竟字字应验。
他求的是自由,得到的是更牢固的枷锁。他求的是骂名,得到的是万民称颂。他求的是一场足以让他卸下重担的败仗,得到的却是一场场意外胜利,将他的声望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峰。
这不就是“非自愿之光华”吗?
“陛下,”德顺小心翼翼地说,“老奴愚钝,不懂什么天命。但老奴知道,陛下心里装着百姓。南疆的消息传来,陛下第一反应是派秦将军南下,是调拨军资,是暂停回京速度以保持战备……这些,都不是只想着‘退休’之人会做的事。”
叶承渊沉默。
德顺说得对。听到屠城的那一刻,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机会来了”,而是那些死在刀下的百姓,是悬在城门上的守将头颅,是火光中哭喊的妇孺。二十年的帝王生涯,有些东西早已沁入骨髓,不是一本退休计划书就能抹去的。
他厌恶这身份,厌恶这牢笼,厌恶日复一日的朝会、奏折、权衡与算计。但当他看到赵小狗空洞的眼眶,听到王老汉说起黑水河滩的番薯能活人,闻到南疆急报上仿佛透出的血腥气时——那份厌恶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那是责任。他试图丢弃却总在关键时刻冒出来的责任。
“或许,”叶承渊缓缓说道,“朕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德顺抬起头。
“朕总想着,要自己‘被推翻’,要等一个外力来把朕从这位置上拉下去。”叶承渊望着窗外,目光有些涣散,“可这外力,要么不来,要么来的方式……让人无法接受。”
南疆叛乱是外力,但那是屠城。他宁可不要这样的外力。
“朕或许应该换条路。”他继续说着,思绪逐渐清晰,“不是等别人来推翻朕,而是……朕自己去找一个能接替的人。找一个合格的、愿意的、能把担子挑起来的人。然后,朕把位置让给他。”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出现。在无数个批奏折到深夜的时辰里,在朝堂上听着臣子们为琐事争吵时,在想到江南小院檐下那串还未挂上的风铃时,这个念头都曾一闪而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明确、这般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