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以工代赈的“私心”
户部尚书周文谦离开御书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他手里攥着皇帝关于内府份例减半、后宫用度削减的口谕,心头那块关于南疆军费的巨石虽然仍在,却至少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德顺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将秋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叶承渊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半倚在圈椅里,目光长久地落在舆图“柳州”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秦烈的军报是午后到的。五千轻骑南下,如一把尖刀插入蒙崇的后方,焚毁了三处粮草囤积点,袭扰了数支运输队,成功拖慢了叛军向柳州增援的速度,而后在蒙崇主力合围前安然撤回。战果不大,却至关重要,为围攻柳州争取了喘息之机。然而军报末尾,秦烈的笔迹力透纸背:柳州城高池深,叛军抵抗顽强,攻城器械损耗严重,短期内破城无望。战事,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局。而蒙崇似乎也学乖了,不再急于北上决战,转而开始巩固防线,征发南疆本地土民,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平叛的结果,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
德顺换上新茶,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皇帝半张晦暗的脸。
“德顺。”叶承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疲惫,“你说,朕若对富商巨贾加征一笔‘平叛饷’,专用于南疆战事,会不会……惹来非议?”
德顺正在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小心翼翼道:“陛下,商贾虽富,然其行会、背景盘根错节。前朝曾有加征‘助军钱’之前例,虽解一时之急,却致东南数省商贾罢市,漕运阻滞,终得不偿失。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周御史前日那番‘勿竭泽而渔’的谏言,虽被陛下驳斥,却在朝中私下流传。此刻若行加征,只怕……非议之声会更盛。奴才愚见,此事……需慎之又慎。”
叶承渊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却没有喝。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随即被更深的倦怠覆盖。“周御史……”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不置可否。朝堂的暗流,他自然知晓,那正是他放任甚至期待的一部分。
“慎之又慎?”他重复着德顺的词,语气带着自嘲,“朕也想慎重,可南疆五万将士等不得,柳州城下的尸骨等不得。秦烈虽小胜一场,但破城遥遥无期,每日人吃马嚼便是天文数字。国库空虚,内帑有限,北伐所获战利变卖也需时日。不加征,钱从何来?难道让秦烈和他的兵饿着肚子,空着手去撞柳州的城墙?”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响声。
“明日早朝前,你亲自去一趟户部衙门,传朕口谕。”叶承渊坐直了身子,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令周文谦先行草拟一份‘平叛商饷’章程。征税对象,以两京十三省年入万两以上的大商为主,按行业、资产分等,税率……暂定值百抽五。告诉他们,此乃非常之时权宜之计,待南疆平定,即刻废止。”
德顺心头一跳。值百抽五,听着不高,可对那些豪商而言,凭空割去半成利润,无异于从身上剜肉。更关键的是,此例一开,今后朝廷但凡缺钱,是否都能以此为由向商贾伸手?这绝非仁政,也必将坐实周御史等人的担忧,在朝野掀起更大的波澜。
但他不敢反驳,只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还有,”叶承渊补充道,语气放缓,仿佛带着体谅,“周卿若觉为难,也可将章程拟得宽松些,给那些‘确有难处’的商户留下斡旋余地。朕……并非不通情理。”
这话说得温和,德顺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章程若松,执行起来便可严可宽,届时谁被多征、谁被放过,全在皇帝一念之间。怨气会滋生,猜忌会蔓延,商贾与朝廷、商贾与商贾之间,裂痕将悄然产生。而朝堂之上,围绕此事的攻讦与党争,恐怕也会愈演愈烈。
这才是陛下想要的吧。德顺垂下眼,掩去复杂神色。陛下总在看似合理的决策中,埋下引发不满的种子。只是这些种子,似乎从未真正长成他预期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荆棘。
口谕在次日清晨送达户部。周文谦接到旨意时,正在与几位侍郎核算北伐战利折价的具体数额。听到“值百抽五”、“平叛商饷”几个字,他捏着算盘珠子的手猛地一颤,一颗珠子脱框滚落,在青砖地上弹跳几下,滚到了墙角。
“陛下……果真要行此策?”他喃喃道,脸上血色褪去几分。昨日御书房中,陛下明明采纳了变卖战利、削减用度的建议,为何一夜之间,又生出这加征之念?难道南疆军情又有恶化?秦将军的袭扰未能奏效?还是那蒙崇有了什么新的动作?
他想起林文正那句“加征确为下下之策”,想起自己“恐生民变”的激烈反对,也想起近来朝中因周御史之事而起的微妙气氛。如今圣旨已下,他身为户部尚书,草拟章程责无旁贷。可这笔一旦落下,引发的动荡……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商贾怨怼、市井萧条、言官交章弹劾的场景。
周文谦在值房里枯坐了近一个时辰,面前的宣纸依旧空白。墨迹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晕开一团无奈的污渍。他长叹一声,搁下笔,决定先去求见皇后娘娘。陛下对皇后娘娘多有敬重,或许……娘娘能有转圜之言。
消息比周文谦的脚步更快抵达凤仪宫。
沈清辞正在偏殿翻阅内府送来的用度削减明细。听到宫女低声禀报,她执笔的手未停,只在册页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请周尚书稍候片刻,本宫即刻过去。”
她合上册子,对镜理了理并无凌乱的鬓发。镜中人眉眼温婉,眸光却清澈如深潭,能映出纷繁事态下的本质。叶承渊想加征商税?这不像他昨日在御书房表现出的态度。除非……南疆战事有了新的压力,或者,他另有所图。秦烈的军报她虽未亲见,但从皇帝近日情绪和朝中隐约风声判断,柳州战局必然不顺,蒙崇稳住了阵脚。但即便如此,加征仍是饮鸩止渴。
沈清辞起身,搭着宫女的手,朝正殿走去。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步履从容,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周文谦在正殿等候,见皇后驾到,急忙行礼,脸上忧色难掩,甚至比昨日在御书房时更甚。
“周卿不必多礼。”沈清辞在上首坐下,温言道,“陛下加征商饷之事,本宫已听闻。卿家可是有为难之处?”
“娘娘明鉴!”周文谦躬身,言辞恳切,“加征之事,易伤民力,更易动摇商贾经营之信心。且商贾关联四方,行会势力不容小觑。强行摊派,恐非但征收不畅,反生罢市、迁资之患。如今南疆战事未平,秦将军虽有小胜,但柳州坚城难下,蒙崇又在收拢力量。北方数省今春少雨,多地已有旱情奏报。若再添此变,臣恐……内外交困啊!”
他顿了顿,偷眼观察皇后神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道:“臣非惜财,实为国本计。昨日陛下已允变卖战利、削减用度,此两项若能妥善施行,已可解大半军费之急。何故……定要行此险招?朝中已有议论,若此策施行,只怕物议沸腾,有损陛下圣德。”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一只温润的玉镯。那是叶承渊多年前所赠,玉质寻常,却是他亲手所选。她捕捉到了周文谦话里关于南疆战局和朝堂议论的信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周卿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道。”她缓缓开口,“陛下或有陛下的考量。南疆战事耗费巨大,秦将军又需增兵添械,以应对蒙崇可能的反扑,变卖筹措之资,或许仍嫌不足。陛下心急平叛,也是念及南疆百姓水深火热。”
周文谦急道:“可加征绝非良策!娘娘,臣近日查阅北方诸省奏报,春旱已成定局,若夏秋再少雨,恐酿成大灾。届时赈济所需,又是一笔巨款。如今朝廷银钱,当如甘露,每一滴都需用在刀刃上,更该预留部分以备不时之需啊!南疆僵局难破,北方隐患已生,此时更应稳字当头。”
“北方旱情……”沈清辞眸光微动,似乎抓住了什么。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周卿,若不动用加征之策,而以朝廷之名,招募北方可能因旱失收的流民、饥民,兴修水利,疏通河道,以工代赈,同时预防未来灾荒……此法如何?”
周文谦一怔,脑中迅速盘算起来:“以工代赈?这……此策前朝亦有施行。招募流民,付以工钱,使其得以活命,不致沦为流寇。所修水利,若能成,则旱时可蓄水灌溉,涝时可泄洪排淤,确是长远之利。只是……”他面露难色,“这修水利的钱粮,又从何而出?如今国库,既要应对南疆,实在无力支撑如此大规模工程。”
沈清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的从容:“若不动用国库,而以陛下内帑为引呢?陛下既愿削减用度以助军资,内帑之中,想必尚有余力。以内帑银两启动工程,招募流民,给付工钱。同时,朝廷可明发诏令,此工程乃为预防旱灾、利国利民,号召富商巨贾自愿捐输钱粮,或承揽部分工段物料。凡捐输者,勒石记名,以示褒奖;承揽者,按市价公允给付,使其有利可图。”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此,一不用强行加征,免伤商贾之心,亦免朝堂纷争;二可以工代赈,安定北方,防患未然;三所修水利,将来增产粮食,充实国库,间接亦可支援南疆。且商人见朝廷工程浩大,参与其中既有善名,亦有机会获利,或许比强行摊派更易接受。南疆战事未决,蒙崇虽稳守,但我朝若能先安内患,蓄养民力,便是长久优势。周卿以为如何?”
周文谦呆立当场,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以内帑启动,号召捐输,以工代赈,兴修水利……这简直是四全之策!既解决了北方潜在的流民和灾荒问题,又将可能引发剧烈矛盾的“加征”,转化为了相对温和、甚至能调动民间力量的“捐输”与“工程”。而水利修成后的长远效益,更是无法估量。对比南疆胶着的战局和蒙崇的固守,这无疑是夯实根基的明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