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明珠的请战
秋日的御书房比往常更显萧瑟。窗外那几株老银杏的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地上铺成一片脆弱的金毯。叶承渊坐在紫檀木长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南疆军报,目光却有些涣散。
秦烈的笔迹依旧力透纸背。柳州攻城战已持续月余,云梯车损毁了七架,冲车烧了三辆,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几乎与墙垛齐平。守城的叛军首领名叫岩刚,是蒙崇麾下最凶悍的黑峒大将,据说此人每夜巡城必提一颗昨日战死宣军士卒的头颅,将血淋淋的首级悬挂于城门楼前,以此示威。秦烈在军报中说,士气受此影响,已有疲态。他请求增派五千援军,并调拨一批新制的火药包——那是六公主叶明画工坊的试验品,北疆战场上曾小试牛刀。
叶承渊将军报轻轻放下。纸页与桌面接触的声响很轻,却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德顺垂手立在门边,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他知道陛下这几日心情沉郁,南疆战事胶着,北方水利工程刚刚启动,朝中关于军费开支的议论虽被皇后娘娘的妙策暂时压下,但那暗流仍在涌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宫人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而是有力、沉稳、带着某种节奏的踏步声。靴底叩击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由远及近。
德顺微微抬头,透过雕花门扇的缝隙,瞥见一角深青色的劲装衣摆。他心头一跳,还未及开口禀报,那脚步声已停在门外。
“儿臣叶明珠,求见父皇。”
声音清亮,带着女子少有的铿锵,穿透门板直入御书房。
叶承渊抬眼,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进来。”
门被推开。秋日的天光随着那个高挑身影一同涌入,竟让屋内晦暗的空气为之一振。
叶明珠今日未着宫装。她穿了一身深青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牛皮革带,脚蹬黑色鹿皮靴,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她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线条利落,站在那里,不像金枝玉叶的公主,倒像一位随时准备拔剑出征的将领。
她走到御案前七步处,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那是军中将士见上官的礼节。动作干净利落,甲胄摩擦般的声响仿佛还萦绕在她周身。
“父皇。”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南疆战事胶着,秦将军攻城受阻,将士疲敝。儿臣自幼习武,熟读兵书,曾随禁军教头演练阵型,亦通晓骑射。愿请旨前往南疆军中效力,哪怕为一小卒、一马前卒,亦可上阵杀敌,报效国家,为父皇分忧!”
她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钉,砸进这满是墨香与压抑的御书房。
叶承渊看着她,有那么一瞬,恍惚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刚登基不久,北疆狄戎犯边,他也是这般跪在先帝灵前,请旨亲征。可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那是恐惧,是一个父亲听到女儿要奔赴刀剑无眼的战场时,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胡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已随着这两个字弥漫开来。叶承渊放下手中把玩许久的玉镇纸,那温润的玉石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沉闷的响声。
“战场凶险,岂是儿戏。”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目光如刀,“刀剑无眼,流矢乱飞,你当是京城校场里的演武比试?柳州城下尸积如山,秦烈的军报里写着,守城的叛军每夜悬首级于城楼。那是真的头颅,真的血,不是你读的兵书上的墨字。你是朕的女儿,大宣的长公主,金枝玉叶,就该好好待在京城。南疆之事,自有将士们去处理。”
叶明珠没有起身。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按在胸前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父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儿臣非笼中之雀!这些年,儿臣在禁军演武场胜过七名百夫长,骑射考核从未落于人后。去岁秋狩,儿臣独自猎杀一头黑熊,父皇您亲眼所见!那些功夫不是摆设,那些兵书不是空谈!北伐之时,您亲征朔州,儿臣留守京城,日夜忧心,恨不能随军同行。如今南疆有难,儿臣身负武艺,却空悬京城,每日只能看着军报干着急,这有何意义?难道在父皇眼中,女儿就只能绣花赏月、吟诗作画,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吗?”
她的眼眶红了,但倔强地没有让泪落下来。那双眼晴亮得惊人,里面烧着两簇火,那是被长期压抑的志向与不甘。
叶承渊猛地站起。圈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肆!”他厉声道,“朕说了不准,就是不准!战场是什么地方?那是人间地狱!你见过被刀劈开胸膛的人肠子流一地吗?你见过被战马踩碎头颅的尸首吗?你见过寒冬腊月伤兵营里那些冻掉的手指脚趾吗?明珠,朕不准你去,不是因为你是公主,而是因为你是朕的女儿!”
他绕过御案,走到叶明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某种恐慌的宣泄。南疆军报里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描述,此刻全化成了可怖的画面,叠加在女儿英气勃勃的脸上——他看见流矢穿透她的铠甲,看见她倒在泥泞里,看见她明亮的眼睛失去光彩。
叶明珠仰着头,泪水终于滚落,滑过她紧抿的嘴角。
“那父皇呢?”她的声音哽咽了,“父皇当年亲征北疆时,可曾想过自己是皇帝,是万金之躯?可曾想过若是战死沙场,母后和我们会如何?父皇去了,因为那是您的责任。那如今南疆告急,儿臣身为大宣子民,身为叶氏血脉,儿臣的责任呢?就因为它危险,因为它会死,所以女儿就没有资格去尽这份责任吗?”
“你——”叶承渊一时语塞。他被女儿的话堵住了。那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他能将自己置于险地,因为他早已厌倦了这身龙袍,甚至暗中期盼过马革裹尸的结局。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明珠去?
御书房陷入死寂。只有秋风穿过窗缝的呜咽,以及叶明珠压抑的抽泣声。
德顺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墙壁里。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轻柔的,伴随着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沈清辞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浅青色素面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显然是闻讯赶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匆匆行走后的薄红。
她的目光先落在跪地流泪的女儿身上,又移到面色铁青的丈夫脸上。轻轻叹了口气,她走进来,对德顺使了个眼色。德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