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诱饵与挣扎(中)
晨雾像一层稀薄的纱,缓缓从青林县郊外的田野上褪去。叶承远背着那个半旧的药箱,沿着田埂慢慢走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和肘部都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露水和泥点。脸上刻意抹了些灶灰,让肤色显得暗沉不均。昨夜在客栈几乎未眠,眼底带着血丝,但这反倒符合一个为生计奔波、面容憔悴的游方郎中形象。
他走得很慢,不时蹲下身,装作查看路边的杂草,实则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药箱里那些真正的草药和银针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与远处村庄传来的鸡鸣犬吠混在一起。晨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粪肥味儿,这是乡间清晨最寻常的味道。
王家庄在青林县城以西约十里。按照茶馆里那农人的说法,“归田园”在庄子东头。叶承远没有直接进庄,而是绕到了庄子南面一片丘陵地带。这里地势稍高,生长着些稀松的杂木林,透过树隙,能望见庄子外围大片的稻田和零散的农舍。
他找了处林木较密的小坡,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头上坐下,取下药箱放在脚边。从怀里摸出个硬邦邦的杂面饼,慢慢啃着,目光却像梳子一样,一寸寸梳理着下方的田野。
庄稼长势确实有些不寻常。
靠近庄子边缘的几十亩稻田,稻叶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块呈现明显的黄褐色斑块,正是“鬼画符”病害的典型症状。但仔细观察,病害的严重程度似乎并不均匀——靠近道路和田埂的稻株病斑较多,越往田中心,症状反而越轻。这不太符合病害自然扩散的规律。通常这种由真菌引起的叶斑病,在湿润环境下会随风或农事操作在整片田里相对均匀地蔓延。
更让他留心的是田里劳作的“农夫”。
时值清晨,本该是农户下田忙碌的时候。下方那些田里确有十几个人在走动,或弯腰拔草,或手持长竿似乎在驱赶田鸟。但他们的动作……太规整了。叶承远在鹿鸣书院二十年,见过太多真正的老农。那些人弯腰时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略微僵硬的弧度,起身时会习惯性地捶捶后腰,走动时脚步因长期在泥泞中劳作而显得拖沓却稳当。而眼下田里这些人,动作干净利落,弯腰的幅度一致,起身时脊背挺得太直,巡视田埂时步幅均匀得像在丈量。
其中两人在田头相遇,短暂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叶承远看见他们说话时,一人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是个类似于按佩刀刀柄的动作,虽然腰间空无一物。另一人则在说话间隙,头颅微微转动,视线扫过丘陵、道路和远处树林,那是警戒巡视的姿态。
叶承远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饼子,喉咙有些发紧。这绝非地方官府能有的手笔,倒像是……皇兄亲卫的做派。他心头一凛,旋即又按捺下去。许是自己杯弓蛇影了。他解下腰间系着的水囊,喝了两口凉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多心。也许那些人是庄户雇的护院,本就有些武艺底子,被派来看守试验田。毕竟若有珍贵的“海外神药”,严防有人偷盗或破坏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目光移向庄子东头那片被竹篱围起来的区域,那应该就是“归田园”了。竹篱扎得很高,约有一人半,顶端削尖,缝隙紧密,从外面几乎看不到内部情形。只隐约瞧见几株高大的乔木树冠探出篱笆,还有一角青灰色瓦顶。庄园有几个出入口,此时都闭着,门扉是厚重的木料制成,包着铁皮。
庄园周围的田地,庄稼长势反倒比外围好些,病害迹象轻微。这倒说得通——若真有对症的新药,先紧着庄园附近的田试验也是常理。
但太安静了。
叶承远侧耳倾听。庄子其他地方有炊烟升起,有妇人唤孩子吃饭的嗓音,有牛哞犬吠。唯独庄园附近,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连鸟叫声都比别处稀疏——这不正常。鸟类通常会避开人类频繁活动、声响大的区域,但庄园看似无人出入,鸟儿却也不愿靠近。这种刻意营造的、与外界的隔绝感,让叶承远感到一阵不安。难道……皇兄已经到了?在洛阳行宫坐镇,遥控指挥此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背脊发凉。
他的视线落在庄园西侧一片茂密的槐树林。林子在晨光中呈现墨绿色,枝叶随风轻轻摇晃。忽然,某处叶隙间极短暂地闪过一点锐利的反光,像镜面或金属被阳光照到,倏忽即逝。
叶承远呼吸一滞。
他维持着坐姿不动,又观察了约半柱香时间。那反光再未出现。可能是错觉,可能是露珠折射,也可能……是藏在林中的人身上携带的器物无意间反光。
他从药箱侧袋里摸出一小块炭条和一张粗糙的草纸,这是平时用来记录药方或病症的。他将纸摊在膝上,开始画简图。先标出自己所在的小坡位置,再勾勒出王家庄轮廓、主要道路、外围稻田,重点标注庄园位置、篱笆范围、出入口、那片槐树林。又在庄园周边标出那些“农夫”的大致分布点。
炭条在纸上沙沙移动。随着图样逐渐清晰,一种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那些“农夫”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若以庄园为中心连线,隐约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大致保持在能互相看见、呼喊可闻的范围内。槐树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庄园西、北两个方向的道路和田地。而庄园本身,背靠一条小河,只有东、南、西三面可接近,其中东、南两面是开阔稻田,西面是那片林子——林子便于藏人,也便于观察。
这布局,不像是寻常农庄或试验田,更像是一个……等着猎物踏入的围场。而且是有人在远处高处,冷静俯瞰全局、精细调度才能布下的围场。
叶承远盯着草图,指尖的炭条无意识地在庄园东侧画了一个圈。那是病害最轻微的区域,也是传闻中刘瘸子家那两亩“试验田”可能的位置。如果真有新药,真想确认其效果,他必须靠近到能看清稻叶细节的距离。
可怎么靠近?
直接以游医身份上门,询问是否需要帮手?那等于主动暴露。装作路过好奇的农夫,凑近篱笆张望?那些“农夫”和可能藏在林子里的人不会允许。
他想起昨夜在客栈的自我说服:扮作最寻常的雇工,混入帮忙的人群。可眼下根本看不到有招募帮工的迹象。田里那些人手已经足够,且举止训练有素,不似临时雇来的。
也许招募是假的。也许所谓“一日三十文、管两顿饭、有机会看农书”根本就是个诱饵,目的就是吸引像他这样对农事病害上心的人主动现身。
叶承远收起草图和炭条,将它们塞回药箱最底层。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背起药箱,决定再换个角度观察。不能一直待在这处山坡,太显眼。
他沿着丘陵边缘的树林慢慢向北移动,尽量利用树木和灌木丛遮掩身形。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几无声响。多年的田间工作和书院清静生活,让他习惯了缓慢而谨慎的步履。
从北侧看去,庄园的轮廓更加清晰。青瓦白墙,是江南园林常见的样式,但在这北方乡下显得格外突兀。篱笆修得极为整齐,连转角处的竹竿都粗细一致。靠近河岸的那面,篱笆似乎比另外三面更高些,顶端除了削尖,好像还缠绕着些带刺的藤蔓——看不清是天然生长还是人为布置。
河不宽,水流平缓,对岸是荒草地和小片芦苇荡。如果有人想从河对岸窥探或潜入,视野开阔,几乎无处藏身。
叶承远蹲在一丛野蔷薇后面,从枝叶缝隙间继续观察。时间慢慢流逝,日头渐高,田间那些“农夫”开始轮换。他看到一队约五六人从庄园侧门走出,替换了田里的一部分人。换下来的人没有散开回家,而是径直走回庄园内。
交接过程简短,几乎没有交谈,只有手势和眼神示意。
这绝不是普通农户的做派。更像是军伍或宫廷侍卫换岗的纪律。
心中的怀疑越来越重,几乎要压垮那点残存的侥幸。但另一个声音仍在微弱地挣扎:万一呢?万一这些戒备真是为了保护珍贵的新药和司农寺老大人?万一是自己逃亡日久,看什么都像陷阱?如果因为胆怯而错过一个可能拯救万千农田的机会,他往后余生如何心安?
他想起了赵家庄那个因为病害可能减产三成而愁苦的老农,想起了赵老栓父子守着病田和恶霸周家抗争的绝望,想起了自己笔记里那些尚未找到根治方法的病害记录。
炭条画出的简图在脑海里浮现,那些警戒站位、那片反光的槐树林、那些训练有素的“农夫”……每一样都在 screaming 危险。
可他还是挪动了脚步。
不是走向庄园,而是沿着河岸荒草地边缘,借着芦苇的遮掩,一点点向东挪。那里离庄园东侧的“试验田”更近一些。他打算绕到东面,从更近的距离看看那两亩据说用过“神药”的田,至少看清稻叶是否真有恢复迹象。
若能看到真实效果,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许就能做出判断——是值得冒险接触,还是该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
荒草高及小腿,露水打湿了裤脚。叶承远弯着腰,药箱在背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停下倾听观察。四周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河水汩汩流淌的声响。
大约一刻钟后,他抵达了预想的位置。这里距离庄园东篱笆约三十丈,中间隔着一片收割过的麦茬地,视野开阔。他伏在一片较高的芦苇丛后,轻轻拨开几根苇秆,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