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兄弟重逢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辗过青石板，声音单调而清晰。叶承远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京城比他记忆中更繁华了。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在秋阳下泛着光，酒旗茶幌随风轻摆，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新出炉烧饼的焦香，还有不知哪家酒楼传来的炖肉香气。这一切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童年的梦境。

车子拐进御街，喧嚣渐远。两侧红墙渐高，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金色的光。守卫宫门的禁军盔甲鲜亮，长戟如林，见到这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时却齐刷刷躬身行礼，无人阻拦，无人盘问。

叶承远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

马车穿过一道道宫门，在深长的甬道里前行。车轮声在宫墙间回荡，显得格外空旷。约莫两刻钟后，车子终于停下。

“殿下，到了。”李管事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车门打开，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叶承远眯了眯眼，弯腰下车。

眼前是一座偏殿，规制不大，位置却极好，紧邻着御花园。殿前栽着几株高大的银杏，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落了满地碎金。殿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铺设的青色地砖，光可鉴人。

没有仪仗，没有侍卫列队，只有德顺站在阶下，穿着深青色太监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奴才德顺，见过靖王殿下。”德顺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陛下在殿内等候，请殿下随奴才来。”

叶承远点了点头，抬步走上石阶。他的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脆响。药箱还背在肩上，沉甸甸的，里面是他从书院带来的几样常用药材和手札。

殿内很暖和。四角放着铜炭盆，银霜炭烧得正旺，却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松香。窗棂是镂空的万字纹，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柔和的光斑。陈设简单，一张紫檀长案，几把圈椅，靠墙的多宝格里摆着些古籍和瓷器，不像正式朝堂那般威严压抑。

叶承渊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株银杏。

他穿着常服，鸦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没有戴冠，只用了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束发。从背后看去，身姿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感，像是绷紧的弓弦到了极限。

德顺轻声道：“陛下，靖王殿下到了。”

叶承渊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叶承远有片刻的恍惚。二十年了。最后一次见皇兄是什么时候？是他离京那年，在宫门口的送别。那时皇兄刚登基不久，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他记得皇兄说：“承远，此去保重。”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如今站在眼前的，已是个彻底的中年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掺杂着几根银丝，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像是能把人看透。威严是有的，可那威严底下，却藏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疲惫，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叶承远一时分辨不清。

叶承渊也在看他。

记忆里那个瘦弱羞涩的幼弟，如今已长成身量修长的青年。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的微黑，脸颊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母后的影子。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坦荡地迎着他的目光。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袍，袖口还沾着点泥土的痕迹，背着的药箱更添了几分乡土气。可站姿却挺直，不卑不亢，全无骄奢之气，也无怯懦之态。

像一株长在野地里的青竹，叶承渊想。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叶承远上前两步，依照礼制跪下：“臣弟叶承远，叩见皇兄。”

声音清朗，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叶承渊没有立刻叫起。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叶承远身前，低头看着这个二十年未见的弟弟。良久，他才伸出手，亲自扶住叶承远的手臂：“起来吧。”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叶承远顺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承渊指了指旁边的圈椅，自己也在长案后的主位坐下。德顺悄无声息地退到殿角，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存在一般。

叶承远依言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一路辛苦。”叶承渊开口，语气是刻意的温和，“从鹿鸣书院到京城，走了几日？”

“回皇兄，走了七日。”叶承远恭敬答道，“沿途路况尚可，并未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