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诱饵与挣扎(下)
暮色如稀释的墨汁,从东边天际缓缓洇开。青林县郊野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下去,远处王家庄的屋舍成了深浅不一的剪影,零星灯火还未点亮。
叶承远伏在杂木林边缘的灌木丛后,已经一动不动地待了半个时辰。
药箱放在身侧,他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紧紧盯着三十丈外那片被矮竹竿标出的试验田。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稻田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田埂上已经不见白日的那些“农夫”,庄园的木门紧闭,槐树林沉在越来越浓的阴影里,静得反常。
他知道这安静意味着什么。
皇兄的人撤去了明面的岗哨,却将监视网收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目标踏入那个最合适的距离。白日里那些规整的劳作、槐树林的反光、老者年轻的手腕、门内惊鸿一瞥的侍卫……所有细节在他脑中反复拼合,最终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这不是司农寺的试验田,这是一处为他精心布置的牢笼。
而牢笼的钥匙,就是那两亩田里可能存在的、对“鬼画符”病害有效的药剂线索。
叶承远轻轻吸了一口气,夜风里的泥土味混着稻叶特有的青涩气息。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赵家庄赵老栓父子守着病田的愁苦面容,听见茶馆里老农们议论病害时的无奈叹息。二十年书院生涯,他埋首田垄,记录雨水、温度、土质与收成的关系,配比药液试图遏制各种病害蔓延。那些汗水浸透的清晨、烛光下翻阅古籍的深夜、成功时短暂的欣喜、失败后长久的思索……所有这些,早已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将他与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万物紧紧系在一起。
他可以转身离开,趁着夜色遁入更深的山区。皇兄的网再密,大宣疆域辽阔,总有缝隙可钻。他包袱里留了银子,树洞里藏了笔记,甚至能改换身份,去更远的地方继续他种田行医的简单生活。
但那瓶琉璃瓶在阳光下折射的细碎彩光,像一根刺,扎在他良心上。
万一呢?
万一那瓶子里真有缓解病害的成分,哪怕只是微弱的效果,被他因畏惧而错过,那些正在“鬼画符”折磨下枯萎的稻田怎么办?那些指望今年收成缴纳租子、养活一家老小的农户怎么办?
叶承远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挣扎的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然。
他活动了一下因长久保持姿势而僵硬的手脚,然后极其缓慢地从灌木丛后爬出。动作轻得像夜行的狸猫,贴着地面,利用田埂、土堆和渐浓的夜色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向试验田挪去。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距离在缩短。他已经能看清田里稻株的轮廓,能分辨出叶片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斑块。夜风更凉了,吹在额头上,却带不起一丝汗意。他的心跳平稳得出奇,耳朵捕捉着四周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村庄的犬吠、风吹过槐树林的呜咽、自己衣料摩擦草叶的窸窣。
十五丈。
他停在一处低洼的排水沟边,沟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从这里望去,试验田的细节更加清晰。那些稻株确实比外围的显得精神些,叶片的黄褐色斑块颜色较淡,边缘卷曲也不那么严重。但这改善太有限,太像是人为处理过的结果。
他需要再近些,近到能看清叶背是否有残留的菌丝,能判断是真恢复还是假象。
叶承远屏住呼吸,正准备从沟边起身,最后一次快速靠近——
周围骤然亮起。
不是一盏灯,而是七八支火把同时从不同方向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呼”地一声撕开夜幕,将这片小小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跳跃着,映出一张张沉静的面孔和迅速围拢的身影。他们从田埂后、土堆旁、甚至不远处的稻草垛里现身,动作迅捷而默契,眨眼间便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封住了所有退路。
这些人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打扮与白日里的“农夫”无异,但此刻站定时腰背挺直,眼神锐利,手中虽未持兵刃,那份训练有素的气度却再也掩藏不住。
叶承远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试图站起,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他只是慢慢直起腰,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人,最后落在为首那名中年男子脸上。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相普通,是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长相。但他走上前时步伐沉稳,对着叶承远拱手行礼的姿态恭敬却不卑怯,开口时声音低沉清晰:“靖王殿下,夜色已深,田埂露重,还请移步庄内歇息。”
叶承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更像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又夹杂着一丝自嘲的苦涩。“皇兄真是……费心了。”他顿了顿,问,“阁下如何称呼?”
“小人姓李,暂管此处庄务。”中年男子——李管事——态度依旧恭谨,“陛下与太后思念殿下甚切,特命我等在此恭候。请殿下随我等回京。”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无误。周围的“农夫”们默默上前两步,包围圈缩得更紧了些。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动,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叶承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带路吧。”
他没有问“如果我不去呢”,也没有试图辩解或挣扎。从决定靠近这片试验田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此刻的平静,倒让李管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殿下请。”
两名“农夫”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护送实则夹峙。叶承远背起药箱,跟随着李管事,穿过火把照亮的田埂,走向那座白日里静默紧闭的庄园。
包铁木门无声地打开,门内灯火通明。穿过一道影壁,便是一处整洁的庭院,青砖铺地,墙角植着几丛翠竹,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洒下温暖的光晕。这里没有农庄的杂乱,反倒透着几分简雅,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
李管事引着叶承远走进东厢一间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一张硬木床,铺着干净的蓝布被褥;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还有个半旧的书架,摆着几本农书。桌上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点心。
“殿下暂且在此歇息。”李管事躬身道,“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