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试种风波(上)
京郊皇庄的清晨,天边刚泛白,叶承远便已起身。他换上半旧的棉布短打,袖口裤腿扎紧,脚下麻鞋,与庄里老农无异。
庄头周老伯候在院外,躬身道:“王爷,试验田那边人都齐了。”
叶承远摆摆手:“走吧,去看看。”
五十亩试验田在皇庄东南角,土垄翻整过,泛着湿润的深褐色。田埂边站着十来个人——有雇工,也有请来的老农。见叶承远过来,众人拘谨行礼,目光好奇。
这位王爷没有架子,说话和气,农事头头是道。可要种“番薯”,大伙儿心里犯嘀咕。
叶承远蹲下抓土捻了捻:“土整得不错。”他看向老农们,“今日开始栽种。方法前日演示过,关键在于深浅、间距和苗。”
他指向田埂旁的藤筐。筐里是暖房培育的番薯苗,青翠健壮。
“苗要斜插,入土两到三节,露芽头在外。土压实但不紧,株距一尺半,行距两尺。”叶承远边说边示范,动作稳准。
老农们围拢观看。一个花白胡子老农迟疑道:“王爷,这法子像种芋头,可又不一样。真能成?”
“试了才知道。”叶承远将苗递给他,“刘老伯,您试试。”
刘老伯紧张接过,学着样子栽种,第二株便流畅了。
叶承远提点:“土再盖实些,手稳。”
一番示范后,众人心里有底。周老伯分派活计,大家开始栽种。叶承远沿田埂检查,纠正偏差,解答疑问。
皇庄试种顺利,但叶承远清楚,真正考验在皇庄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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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平县的三十亩官田,景象却大不相同。
地是县里按文书划出的,有些偏沙,灌溉方便。但田边只站着五六个老农,愁眉苦脸对着蔫头耷脑的薯苗发呆。两个差役在树荫下闲聊。
一个中年农户搓手道:“王老爹,真种啊?这‘番薯’没听过,万一不长,耽误夏税咋整?”
王老爹蹲着卷旱烟,眉头紧锁:“文书说是试种,可县里就拨这点人,苗也不精神。”他指薯苗,“比皇庄样苗差远了,咋活?”
另一农户压低声音:“听说县尊不重视,说应付便是。肥钱也……”
王老爹磕烟锅起身,叹道:“种吧。好歹是朝廷令。但苗得救,地得整。”
他脸上无轻松,其他农户只得慢腾腾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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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县令孙有才端茶慢饮。师爷汇报官田动静。
师爷道:“去了六人,苗发了,肥钱拨了点。但王爷要的河泥、草木灰和增派人手……”
孙有才嗤笑:“靖王久在书院,哪懂田间难处?番薯是北边野物,能当正经粮食?要这要那,钱粮大风刮来的?”
他捋须:“陛下让他折腾,咱们面上过得去就行。地荒着也是荒着,让他试。成了是县里得力;不成是他异想天开。”
师爷点头:“王爷若亲自过问……”
孙有才不以为意:“王爷在皇庄忙,不会来。顶多属官来问,就说人手物料紧缺,正在筹措。拖过去就忘了。”
他重新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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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消息传到皇庄。叶承远刚查看完栽种,苗长势良好。属官赶来低语几句。
叶承远沉默,掬水洗手。
属官问:“可要派人申饬或禀明皇上?”
叶承远摇头:“申饬无用,他背地敷衍。种地心不诚,力不到,苗活不了。百姓不信是没见过;县令敷衍是觉无利有险。”
他对属官道:“备车,轻简。挑二十株健壮薯苗,带底肥。”
属官愣:“王爷亲自去?”
叶承远语气平淡:“不去亲眼看看,空话无益。带上苗情册子和试煮记录。”
半时辰后,朴素马车驶向宛平县。
叶承远闭目养神。窗外田野掠过。他理解老农疑虑,猜中县令心思。农事扎根泥土,他此去解决具体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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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平县官田边,王老爹和农户蹲田埂犯愁。苗栽一小半,无精打采。差役躲树荫打盹。
马蹄声近,一辆马车停路边。车帘掀,下棉布短打年轻人和文书模样人。
王老爹起身打量。
叶承远走到田边,扫过稀疏歪苗、劣质秧苗和未整土地,眉头微蹙。
“老人家,苗是县里发的?”语气温和。
王老爹老实答:“公子,是县里发的。苗不精神,地没整透,心里没底。”
叶承远蹲下查苗,拨土看根:“苗弱,但根未坏,能救。”他示意属官。属官抱藤筐揭湿布。
筐里二十株青翠饱满薯苗,与蔫黄对比鲜明。
“这是皇庄好苗。”叶承远取一株展示,“茎粗叶绿,根须发达。这样的苗成活率高。”
他递苗给王老爹,又取肥料袋。“这是底肥,栽时坑底放一小把,壮根。”
王老爹接苗看肥,眼亮但疑:“苗好,可番薯真能耐旱高产?咱祖辈种麦粟黍豆,这外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