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潜心著书
#皇庄的清晨总是比宫里醒得更早些。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田间便有了人影。叶承远披了件半旧的棉布外袍,推开书房的门。晨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檐下,望着远处那片试验田。番薯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垄沟,绿油油一片,在晨光中舒展着叶子。更远些的水田里,百日熟稻的稻穗开始低垂,泛出淡淡的金黄。这片三百亩的上等水田,皇兄说话算话,果真拨付给了他,连带着一应人手物料,从未短缺。那些关于米市风波背后势力的猜测,京兆府仍在暗中调查,并未波及此处。这方天地,如今倒真成了他能够沉心做事的所在。
他走下台阶,沿着田埂慢慢走。泥土还有些湿润,沾在布鞋的边上。几个早起的农户已经在地里忙活,见他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王爷早。”
承远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老周,东头那片番薯的叶子,我瞧着有些发黄,你今日得空时去看看,是不是底下生了虫。”
被称作老周的中年汉子连忙应下:“是,小的记下了。王爷您眼睛真尖,昨日小的也瞧见了,正想着今日翻开来看看呢。”
叶承远点点头,又走向另一块田。这里是新辟的菜畦,种着从各地搜罗来的耐旱菜种。他蹲下身,仔细察看一株茄子的长势,伸手捏了捏土壤的湿度,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就着膝盖记录了几笔。
这已成了他每日的惯例。巡视,观察,记录。回到书房后,再将那些零散的笔记整理誊抄,分门别类。这些日子下来,案头堆放的手稿已有尺余高。
外界关于靖王的议论,似乎真的平息了些。至少在这皇庄里,叶承远感觉不到那些投射而来的复杂目光。他知道这是皇兄的手笔——那日从凤仪宫回来后,皇兄便不再频繁召他入宫参与朝议,甚至连那些容易引争议的咨问也少了。偶尔有旨意传来,也多是关于农政实务的具体询问,或是将地方上报的疑难农案转来让他参详。
叶承远明白这份安静来之不易。他也乐得如此。每日埋首于田垄与书案之间,将二十年来在鹿鸣书院所学、所试、所见,以及回京这一路上的见闻,一点点梳理成系统。
他给自己定的题目,叫做《农政辑要》。
不追求文采斐然,不讲究辞章华美,只求实用、详实、易懂。他计划将全书分为数卷:首卷总论各地风土气候与作物适配,第二卷讲水利灌溉与田亩整治,第三卷录肥田之法与地方土验,第四卷集常见病虫害防治方略,第五卷专述新作物如番薯、玉黍等的栽培全法,第六卷则是储粮备荒与灾后补救之策。
这还只是粗纲。真正动笔后,叶承远才发现其中艰难。许多老农口耳相传的经验,往往语焉不详,或因地而异,需反复验证才能收录。各地上报的农案,虽有问题描述,却常缺背景细节,他不得不去信询问,或托人实地查访。而那些他亲身试种过的作物,每一株的生长数据、每一日的天气变化、每一次施肥浇灌的细节,都要从零碎的笔记中还原出来,归纳出可循的规律。
工作量远比想象中庞大。
但叶承远却甘之如饴。每当夜深人静,烛火在书房里摇曳,他伏案疾书时,心里便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那些在田间蹲守的日夜,那些与老农促膝长谈的黄昏,那些为了一株病苗焦思苦虑的时辰,此刻都化作纸上的墨迹,一点点汇聚成河。
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像皇兄那样,站在庙堂之高,一言可决天下事。但他至少可以用这种方式,为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留下些有用的东西。
这日午后,叶承远刚整理完关于江南水田稻麦轮作的一批案例,正揉着发涩的眼睛,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
“王爷,歇会儿吧。”老周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案边,“这都连着熬了三夜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叶承远接过汤碗,道了声谢。绿豆汤还温着,清甜解暑。他喝了两口,问道:“前几日让你打听的,关于冀北那边旱地井渠的式样,可有回音了?”
“有周从怀里掏出一卷有些破旧的图纸,“托人从工部旧档里抄来的,说是前朝隆庆年间曾在那边推行过,后来荒废了。图样倒是详细,连井深、渠宽、用料都标着呢。”
叶承远眼睛一亮,忙接过图纸展开。纸已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线条勾勒得确实精细。他看了半晌,点头道:“这式样虽旧,但思路可取。冀北土质疏松,若照江南的明渠法子,渗漏太甚。这种暗渠配合深井,倒是能省水。”他说着又拿起炭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勾画起来,“不过还得改良,前朝用砖石砌渠,造价太高,百姓用不起。或许可以用陶管替代,一节节接起来,埋得深些……”
他自顾自说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老周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王爷眼下的青黑和专注的神情,心里叹了口气,悄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触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叶承远完全沉浸了进去。他将图纸上的式样重新绘制,标注尺寸,又在旁边列出需测算的数据:不同土质的渗水速率、陶管的烧制成本、深井挖掘的工量、乃至日后维护的难易……一项项,一条条,写得密密麻麻。
等他从这种状态中抽离时,窗外日头已经西斜。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这才注意到,那碗绿豆汤早已凉透。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正打算继续整理另一批关于山田梯筑的笔记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远处田埂上,似乎站着两个人。
叶承远眯起眼看去。
那是皇兄。
叶承渊今日穿着常服,一身靛青色的绸袍,只带了德顺一人,正站在试验田边的老槐树下,远远望着这边。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让人通传,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书房的方向,也看着田间那些仍在劳作的农户。
叶承远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