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北巡之议
五月初的清晨,德政殿内已有暑气初生的迹象。殿角铜盆中的冰块悄然融化,丝丝凉意混着龙涎香的淡薄气息,在庄严肃穆的朝堂间缓缓流动。
工部尚书孙敬手持象牙笏板,立于丹陛之下,声音清朗有力。
“启禀陛下,北方三州‘以工代赈’水利工程首期一百二十七处,已于四月底全线竣工。新修主渠三百余里,疏浚旧渠、陂塘四百余处。据各州县呈报,今春灌溉受益田亩逾四十万顷,墒情较往年同期改善明显。冀北、河间、中山三府今春少雨,然因新渠及时引水,麦苗未受大损。若夏粮收割前无特大灾异,三州夏粮较去岁增产二至三成,当可预期。”
孙敬说到这里,稍作停顿,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感佩。
“此皆陛下高瞻远瞩,去岁决断以工代赈、大兴水利之果。去冬今春,三州招募民夫逾二十万,以朝廷拨付钱粮为酬,既修水利,又安流民,更活地方经济。臣奉旨督办,沿途所见,民夫领粮领钱时皆面有喜色,言‘天子仁德,活我全家’。地方州县亦因工程物料采买、民夫日用所需,市集较往年兴旺许多。”
殿中一片寂静。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出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默契的认可。即便最苛刻的言官,此刻也难以对这实实在在的政绩提出非议。
御座上,叶承渊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今日穿着朝服,十二章纹在殿内光线中隐约流动,衬得那张略带倦意的脸更显深沉。
“孙卿辛苦了。”皇帝开口,声音平稳,“工程既已见效,后续维护、二期规划,工部须尽早拟定章程。水利一事,非一劳永逸,重在持之以恒。”
“臣遵旨。”孙敬躬身。
叶承渊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声道:“朕欲于五月中旬北巡,亲赴冀北、河间等地,视察水利工程实效,抚慰参与民夫,并顺道考察地方吏治民生。诸卿以为如何?”
这并非突兀之举。明君巡幸,视察地方、体察民情,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且北方水利工程成效初显,皇帝亲往察看,既可彰显重视,又能激励地方,顺理成章。
短暂的沉默后,户部尚书周文谦率先出列。
“陛下北巡,体察民瘼,臣以为妥当。然夏初暑气渐盛,路途劳顿,陛下圣体为要。臣请旨,北巡一应仪从、驻跸、供应,当从简从实,勿使地方过费,亦免扰民太甚。”
这话说得圆融。既支持了北巡,又提醒了节制,符合户部掌钱粮的本分。
叶承渊微微颔首:“周卿所虑甚是。北巡仪仗减半,沿途州县不必大兴迎送,更禁献奇珍异宝。朕此行,是为看实情、听实话,非为游山玩水。”
“陛下圣明。”周文谦退下。
几位重臣又就北巡路线、随行人员、安全护卫等细节奏对一番,皆无大的异议。正当朝议将定之时,叶承渊忽然又开口。
“靖王近年钻研农事水利,于田亩灌溉、水土调理颇有心得。”皇帝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此次北巡,便让他随朕同行。一来可实地看看朝廷大政如何落实于田间,二来……”他顿了顿,“他既领了协理农政的差事,也该多见见世面,知道天下之大,非止京城一隅。”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几位老臣交换了眼神,却无人立刻出声。靖王叶承远回京数月,先是在皇庄试种新粮、著书立说,后又在小朝会上献“河工营”之策,虽未直接参与核心朝政,但其务实亲民的作风、以及在农政上的专长,已渐为人知。皇帝此番带他北巡,表面上是让其“见世面”,实则是给予更多接触实务、展现能力的机会。
这其中的深意,在场的老臣们岂会不懂。
但无人反对。一来皇帝说得在理,靖王协理农政,视察水利本是分内之事;二来北巡并非委以重任,只是随行观察,谈不上逾矩;三来……经过前番朝堂风波,多数人也已看清,皇帝对这位胞弟的看重与回护,非比寻常。
“陛下思虑周全。”首辅张阁老缓缓开口,“靖王殿下精于农事,随驾北巡,于水利工程或有裨益。老臣附议。”
有了首辅定调,余下便是一连串的“臣附议”。
叶承渊面色如常,只道:“既如此,便这么定了。北巡事宜,由礼部、兵部、工部会同办理。五日后启程。”
“遵旨。”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时,低语声才渐渐响起。
“陛下这是要历练靖王啊……”
“北巡虽非大事,但能随驾视察地方,接触州县官员,亦是难得的经历。”
“看来,靖王殿下在陛下心中分量,是越来越重了。”
“且看吧。毕竟还早……”
这些议论,叶承渊自然听不见。他回到御书房,换了身轻便的常服,便命人去皇庄传靖王觐见。
一个时辰后,叶承远踏入了御书房。
他今日穿着青灰色的棉布袍子,袖口还沾着些许泥渍,显然是刚从田里被叫来,连更衣都来不及。进门后,他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免了。”叶承渊坐在书案后,抬手示意他坐,“刚从田里来?”
承远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仍有些拘谨,“正看着番薯苗的长势,这几日暖得急,有些地块的苗子叶子卷了,怕是土里水分不够,得安排人工浇水。”
“你倒是尽心。”叶承渊看着他袖口的泥点,语气听不出喜怒,“《农政辑要》写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