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车驾向北
五月中旬的清晨,京城的轮廓在薄雾中逐渐模糊。西华门外,北巡的车驾已整顿完毕。
队伍不算浩荡,却仍有皇家的威仪。十二匹纯色骏马牵引的御辇居于中央,车身为玄色,四角垂着明黄流苏,车厢两侧各开一扇雕花木窗。前后各四列骑兵,甲胄鲜明,腰挎长刀。随行的官员、内侍、护卫,总计不过两百余人,比起寻常皇帝出巡的规模,确实精简了许多。
叶承远骑马跟在御辇右侧,一身靛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简单的布带。他胯下是匹温顺的枣红马,鞍侧挂着个鼓囊囊的布包,里头装着他连夜整理的舆图、笔记和几件简易的测量工具。
晨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眼望向北方,那里天空渐亮,云层疏朗。这不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远行,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目的踏上旅途。
“启程。”
御辇内传出平静的声音。德顺立在车辕旁,拂尘一挥,高声传令。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官道的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马蹄声错落,甲胄轻撞,混成一支行进中的曲调。京城的喧嚣被抛在身后,两侧的景色逐渐开阔,从城郊的零星村落,过渡到大片大片的田野。
叶承远放松缰绳,让马匹保持着与御辇并行的速度。他的目光早已落在道路两旁的田地上。
五月中,正是春麦抽穗、早稻分蘖的时节。越往北走,地势渐高,水源便显得愈发珍贵。他注意到,官道左侧的田地,阡陌整齐,沟渠分明,田埂上还能看见新修的夯土痕迹。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均匀,田里蓄着一层浅水,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
而右侧离官道稍远的田地,景象便有些不同。沟渠明显陈旧,有的地段甚至淤塞,田块大小不一,麦苗的绿色也深浅斑驳,有几处低洼地还积着前两日雨水留下的浑浊水坑。
“看出来了?”
御辇的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半幅,叶承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叶承远收回目光,微微侧首:“左侧田地,应是去岁或今春新修过水利,沟渠齐整,灌溉便利。右侧则多为旧渠,维护不善,地势低的易涝,高的又恐缺水。”
“眼力不错。”叶承渊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左侧那一片,属大兴县管辖,县令叫何文焕,去岁工部拨下‘以工代赈’款项,他亲自带着县衙吏员下乡丈量,征募民夫,赶在春耕前疏通了三条主渠,新建了七处陂塘。右侧那片,属昌平县,县令嘛……名字朕记不清了,只知他去年报上来的文书里,水利一项写的全是‘循旧例,民自修’。”
叶承远默然。他想起在鹿鸣书院时,也曾听山长与来访的地方官员谈论水利。山长常说,一地民生,观其水渠可知五六。渠通,则田沃,田沃则粮足,粮足则民安。反之,渠废,则田荒,田荒则民困,民困则吏惰,乃至生乱。
那时他只当是治国的大道理,如今亲眼所见,方知字字皆从实情中来。
队伍继续向北。日头渐高,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热度。沿途经过几个村落,远远能看见村民在田间劳作,也有孩童聚在村口的大树下,好奇地张望这支虽不盛大却依旧显眼的队伍。每当此时,随行的侍卫便会稍稍加快速度,隔开百姓与车驾的距离。
叶承远注意到,越往北,村落的外观也渐渐变化。京畿附近的村子,屋舍大多齐整,多是青砖瓦房。而行出百十里后,土坯房、茅草顶渐渐多了起来。但奇怪的是,这些看似朴陋的村落周围,田地反而打理得更加精心。田埂铲得光滑,杂草除得干净,连田边的排水沟都挖得深而直。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驿馆稍作休整。驿馆早已接到通知,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了简单的饭食。叶承渊并未下车,只命人将膳食送入御辇。叶承远下马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驿馆后院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仔细洗去手上沾染的尘土。
井水清冽。他掬起一捧,喝了两口,抬头时看见驿馆的老驿丞正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站在不远处。
“老人家有事?”叶承远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老驿丞忙上前两步,躬身道:“这位……大人,小老儿是此处的驿丞。方才听闻,是陛下北巡,车驾在此歇脚。小老儿斗胆,想请问大人,陛下此番北巡,可是要去看北边那几个州新修的水渠?”
叶承远有些意外,点了点头:“正是。老人家也知道水利工程?”
“知道,知道!”老驿丞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不瞒大人,小老儿的侄儿,去年冬天就在河间府那边应募去做工了。去了三个月,挣回来四吊钱,还有两石糙米。开春回来,家里不仅过了个肥年,还余下钱买了头小猪崽。侄儿说,那渠修得又宽又深,他们村头那片望天田,今年春天头一回灌上了水。麦子长得,啧啧,油绿油绿的。”
他说得有些激动,手在空中比划着:“咱们这儿离得远,没摊上那工程。可听说北边好几个州都修了,心里也高兴。陛下圣明啊,这是实实在在的德政。小老儿就想,要是哪天这德政也能修到咱们这儿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低头:“小老儿多嘴,多嘴了。”
叶承远看着他黝黑脸上那混合着期盼与惶恐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他温声道:“老人家的话,我记下了。水利关乎民生,朝廷若有余力,自当惠及更多地方。”
老驿丞连连称谢,退了下去。
叶承远站在原地,井水的凉意还留在指尖。四吊钱,两石米,一头小猪崽。这就是一项朝廷工程,在一个普通农户家里的回响。它不只是舆图上的线条,奏折里的数字,更是活生生的生机与希望。
下午继续赶路时,叶承渊召他同车。
御辇内部比从外面看要宽敞舒适,铺设着厚实的绒毯,设有小几和软垫。叶承渊斜靠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帝放下书卷,“走了一上午,看出些什么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