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雷霆与雨露
定州城外的行营大帐内,烛火通明。
叶承渊听完叶承远的汇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德顺。”他开口。
“奴婢在。”德顺应声上前。
“传随行监察御史张恪,还有暗卫副统领赵平,即刻来见朕。”
“遵旨。”
半个时辰后,张御史和赵副统领匆匆入帐。叶承渊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叶承远发现的情况简要说明,然后下令:“张御史,你带人连夜入城,核实所有摊派账目、征地文书、流民安置记录。赵平,你的人分三路:一路查州衙库银动向,一路访受害农户核实损失,一路查那些被驱赶的青衣人下落——记住,要隐秘。”
两人领命而去。帐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躬身入帐,呈上一封火漆密函:“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叶承渊拆开火漆,迅速扫过,眉头微蹙。他将密函递给叶承远:“你也看看。”
叶承远接过,只见上面写着:北境云州、朔州三处关市,近半月狄戎商人骤减七成,所售多为皮毛、劣铁,却频频高价收购盐、茶、药材,形迹可疑。另,边境哨探发现狄戎左王部有零星骑队异动,不似寻常游猎。密函落款是北境都护府。
“关市异常,骑队异动……”叶承远低声道,“皇兄,北境恐有暗流。”
“狄戎左王素来野心勃勃,关市是他们窥探我朝虚实、囤积物资的窗口。”叶承渊将密函置于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如今骤然收缩,高价搜罗战略之物,背后所图非小。这与我们此行所见的吏治弛废、民怨暗涌,一外一内,皆是隐患。”
他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凝重:“治国,犹如驾驭一艘航行于暗礁与风浪之间的大船。内政不清,船身腐朽;外患不察,风浪骤至。定州之事,必须速决,我们在此不能耽搁太久。”
叶承远心头一凛,方才所见民生疾苦带来的愤懑,此刻又蒙上了一层对边疆局势的忧思。内外交困,方显为政之难。
叶承远站在一旁,看着皇兄。叶承渊已经重新拿起奏章批阅,仿佛刚才下达的只是一道寻常命令。那份从容让叶承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原来在皇兄眼中,这样的事已经寻常到不值得动容了吗?
“站着做什么?”叶承渊头也不抬,“坐。今晚就在朕这里歇下,明日一早,朕让你看看这些事情该怎么处置。”
叶承远依言坐下。有内侍送来铺盖,在帐内一角铺设。夜渐深,帐外风声呼啸,隐约能听见巡夜卫兵的脚步声。叶承远躺在简易床铺上,辗转难眠。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白天所见:茶棚商人无奈的脸,老翁那碗稀粥,还有木板围起的流民营地。以及那些神秘莫测的“青衣人”,他们手腕上的火燎印记,那句“天火将至,禾黍不宁”的咒骂——这些都像细密的刺,扎在他心头。
他也想起离京前,宛平县皇庄里那些长势喜人的番薯藤蔓。不知那些秧苗在北地其他州县试种得如何了?他曾看到过几份奏报,提及京畿附近几县官绅对番薯仍有疑虑,认为其“非五谷正种”,“恐夺地力”。若此物真能抗旱增产,对于定州这般水利不修、常受旱涝之苦的地方,或许是一线生机。只是推广新作物,比想象中更难,不仅关乎天时地利,更需破除人心中的成见与惰性。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御史和赵副统领已经返回复命。
证据确凿。
摊派“迎驾捐”的账册虽然做得隐蔽,但监察御史还是从州库支取记录和民间账房处找到了对应。强征城南土地的补偿文书上,农户按手印的墨迹深浅不一,经核对,至少有七户的指印是在当事人昏迷或重伤状态下强行按下的。至于那些被驱赶的青衣人,暗卫在城东破庙找到了一些遗留物品:几片烧焦的竹简碎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符号,其中一个依稀可辨是“禾”字部首。还有一枚青铜腰牌残片,纹路诡异,非官制样式。
叶承渊听完汇报,点了点头:“传旨,辰时三刻,召定州知府王守仁及所有佐贰官至行营大帐觐见。另外,让本地士绅代表、有名望的乡老也来,就说朕要听一听定州的民情。”
“遵旨!”
辰时,行营大帐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知州王守仁领着州同知、通判、经历、知事等一众官员站在左侧,个个身着簇新官服,神色恭谨中带着些许不安。右侧则是十几位本地士绅和乡老,大多年过半百,衣着体面,但眼神躲闪。
叶承渊没有立刻出帐。他让叶承远站在帐帘内侧,透过缝隙观察外面。
“仔细看,”叶承渊的声音很低,“看他们的神色,看站姿,看谁与谁交换眼神。”
叶承远凝神看去。王守仁站在最前,四十多岁年纪,面白微须,相貌端正。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大帐,表情镇定。但他身后的州同知却不时用袖子擦汗,通判的腿在轻微发抖。士绅那边,一个穿绸缎长衫的老者与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立刻点头,神色谄媚。
“看出什么了?”叶承渊问。
“王守仁很镇定,但他手下的人心虚。士绅中有人似乎在串联。”叶承远如实回答。
“串联是常事,他们在互相壮胆。”叶承渊淡淡道,“至于王守仁的镇定——要么是他问心无愧,要么是他自信能瞒天过海。你觉得是哪一种?”
叶承远想起昨日所见,沉声道:“是后者。”
叶承渊没再说话,只是整了整衣袍,迈步出帐。
帐外众人立刻跪倒,山呼万岁。声音整齐,训练有素。
叶承渊走到临时设好的御座前,没有立刻叫起,而是缓缓扫视全场。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得一些人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都起来吧。”他终于开口。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叶承渊拿起案上的一叠文书,那是张御史连夜核实的证据副本。他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守仁。”
“臣在。”王守仁上前一步,躬身应答。
“朕问你,定州今年春税,实收几何?”
“回陛下,定州今春应征税银八万四千两,截至三日前,已完纳七万五千六百两,完纳率九成有余。此数已报户部核销。”
“很好。”叶承渊点点头,“那朕再问你,为筹备迎驾,州衙向商户百姓摊派‘迎驾捐’,共计多少?”
王守仁面色不变:“回陛下,此事乃本地士绅百姓感念天恩,自愿捐献,共集银一万二千两,已全数用于整饬街容、修缮城垣、搭建彩楼等事宜。所有收支皆有账册可查。”
“自愿捐献?”叶承渊将手中文书往案上一放,“那为何东街周记布庄掌柜周福,昨日向监察御史哭诉,称被摊派三十两,他去衙门理论,次日便有税吏上门查他三年前旧账,罚银五十两?这也是自愿?”
王守仁终于脸色微变:“此事……臣不知情。或是下面吏员行事不妥,臣定当严查。”
“不知情?”叶承渊又翻开一页,“城南赵家庄农户赵老栓,家中五亩水田被征用以建‘观稼亭’,补偿银仅四两,市价至少二十两。赵老栓不肯签字,被衙役打伤腿,至今卧床。这事,你也不知情?”
“臣……”王守仁额角渗出细汗,“征地补偿皆按朝廷章程,或许经办之人有所克扣,臣一定……”
“还有。”叶承渊不给他喘息机会,“为迎圣驾,将城内流民乞丐尽数驱至城外木板围起的荒地,不予安置,任其自生自灭。此事,你也不知情?”
帐前一片死寂。士绅中有人开始发抖,几个佐贰官脸色惨白。
王守仁跪倒在地:“臣……臣有失察之罪!然臣一片忠心,只为将定州最好一面呈于陛下御前,绝无他意啊陛下!”
“好一个‘最好一面’。”叶承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王守仁,你去年考绩‘上上’,吏部已拟提拔你为布政使司参议。朕原本还想,若定州真如奏报所说那般政通人和,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他俯视着跪地的人:“可你给朕看的‘最好一面’,是粉刷一新的门面,是张灯结彩的街道,是提前赶走的流民,是强征土地建起的亭子。而在这光鲜背后,是商户被迫‘自愿’捐银,是农户被打伤腿也拿不到应有补偿,是百姓喝粥度日却还要感念你的‘政绩’。”
叶承渊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耳中:“更不用说,那些被你驱赶的神秘青衣人——他们是什么来历,为何北上,你查过吗?你只嫌他们碍眼,坏了你精心布置的太平景象,就将他们赶出城去,任其生死。王守仁,你告诉朕,这就是你治理下的‘模范州府’?”
王守仁浑身颤抖,伏地不敢言。
叶承渊走回御座,不再看他,转向其余官员:“定州同知李文、通判张显、经历刘茂、知事周安。”
被点到名字的四人扑通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