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雷霆与雨露
“你等身为佐贰,对知府所为是毫不知情,还是知情不报,或是从中分润?”叶承渊问。
四人磕头如捣蒜,连称有罪。
叶承渊沉默了片刻。晨风吹动帐帘,远处传来鸟鸣声,但帐前无人敢动。
终于,他开口:“传朕旨意。”
所有人心头一紧。
“定州知府王守仁,欺上瞒下,粉饰太平,苛政扰民,着即革去所有官职,押解回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其家产查封,待核实后,用于填补摊派银两及征地补偿不足之数。”
王守仁瘫软在地,两名侍卫上前将其拖走。
叶承渊继续道:“州同知李文、通判张显,知情不报,附从苛政,革职,降三级调用,发往边远州县效力。经历刘茂、知事周安,罚俸一年,留任察看。”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士绅:“至于尔等——‘迎驾捐’既然说是自愿,那朕也不追究。但所捐银两须全数退还。若有人从中克扣、渔利,一经查出,与贪赃同罪。”
士绅们纷纷跪倒,口中称是,不少人脸上露出庆幸之色。
处置完毕,叶承渊语气稍缓,对余下的官员及士绅乡老道:“朕此次北巡,是为察实情、安民生,非为虚饰太平、劳民伤财。尔等今日所见,当引以为戒。为官者,当以实心行实政,以民生为念。若再有欺瞒盘剥、粉饰太平者,王守仁便是前车之鉴。”
他看了一眼张御史:“张恪,你暂代定州知府一职,处理善后事宜。三件事:第一,清退所有摊派银两,不足部分由州库及王守仁家产补足。第二,重新核算征地补偿,按市价补齐,打伤农户的衙役按律惩处。第三,妥善安置城外流民,拨粮赈济,不得再有驱赶之事。”
张御史躬身:“臣遵旨。”
叶承渊最后道:“定州百姓今岁受此苛政之苦,朕心难安。着减免定州本年三成赋税,以示抚慰。望尔等今后实心任事,不负朝廷,不负百姓。”
此言一出,在场的乡老们终于抬起头,眼中有了光亮。他们纷纷跪倒,声音哽咽:“陛下圣明!谢陛下隆恩!”
叶承渊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帐前人群散去,只剩下侍卫和内侍。叶承渊转身回帐,叶承远跟在他身后,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帐内,叶承渊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他看着叶承远:“看明白了?”
叶承远深吸一口气:“皇兄处置果决,恩威并施。先以雷霆手段惩处首恶,震慑其余;再分化胁从,轻重有别;最后减免赋税,安抚民心。一套下来,既除积弊,又稳住了地方,不至引发动荡。”
“还有呢?”
叶承远想了想:“皇兄特意召士绅乡老前来,让他们亲眼见证处置过程。这些人回去后,消息会迅速传遍定州。百姓知道了朝廷的态度,怨气可平;其余官员知道了陛下的底线,不敢再犯。这便是……以公开处置,代私下传言。”
叶承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能看到这一层,有长进。”他放下茶盏,“但你可知,朕为何不将那些士绅一并惩处?”
叶承远迟疑:“因为他们……只是附从?”
“因为他们根基在此。”叶承渊淡淡道,“王守仁是流官,可以革职查办。但这些士绅家族在定州扎根数代,关系盘根错节。若一并严惩,地方必乱。朕今日只追究官员,放过士绅,他们便会感恩,也会明白朝廷给了他们体面。日后张恪在此推行政令,他们至少不会明着掣肘。”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被退回去的‘捐银’——他们拿了钱,心里却清楚这是皇恩浩荡,不是他们应得的。这份人情,他们得记着。”
叶承远默然。他忽然发现,自己昨日所想的“该如何处置”,实在太过简单。皇兄这一系列动作,看似只是惩贪安民,实则每一环都深思熟虑,平衡着各方势力,计算着长远影响。
“治国不是快意恩仇。”叶承渊看着他,“你想为那被打伤的农户讨公道,这没错。但若只盯着这一桩冤案,严惩所有相关之人,可能引发地方豪强反弹,新上任的官员处处受制,最终受害的还是百姓。有时候,退一步,留一线,反而能让事情真正解决。”
他话锋一转,拿起案上另一份文书:“就像昨日视察的白河分水枢纽。工部奏报,此枢纽成,可保下游三县五万顷良田旱涝保收,岁增粮赋一成。奏报数据详实,图表精美。”
叶承渊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讥诮:“可我们亲眼所见呢?闸口新建,规制宏大,但引水渠只修到官田和几家大户的田边便停了,更多小民的田地依然靠天吃饭。下游三县,确有两县受益,但另一县因渠道走向争议,至今未通水。所谓‘岁增粮赋一成’,怕是只算了那两县官田的账。若朕只看奏报,便以为大功告成,民生无忧,那与王守仁粉饰定州,有何本质区别?”
叶承远心中震动。昨日他见那宏大水利工程,只觉朝廷下了大力气,却未深想其惠及范围是否真如奏报所言。“皇兄是说,为政者,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摸,将奏报上的数字与田埂上的泥土对照,方知真假,方明利弊?”
“正是。”叶承渊颔首,“数据会骗人,文字会粉饰,唯百姓脸上的菜色、田地里禾苗的长势、河道中真实的水流,不会说谎。北巡的意义,就在于此。接下来去河间、冀北,每一处水利、屯田、关防,朕都要如此对照。发现问题,便如今天处置定州一般,该改的改,该补的补,该罚的罚。”
叶承远缓缓点头。他想起昨日皇兄问他的那个问题——若你是皇帝,该如何处置这样的“能吏”?当时他答不上来,现在他隐约明白了:答案不在简单的“惩”或“恕”,而在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在复杂的情势中找出那条最能兼顾公正与稳定的路。
这很难。但或许,这就是“治国”二字真正的重量。
叶承渊注视着他,话锋忽地一转:“你先前奏折里提的那个‘河工营’计划,朕看了。思路不错,以兵养河,以河卫民,兼顾屯田与戍卫。可想好如何实施了吗?”
叶承远心头一震,没想到皇兄会在此刻提起此事。他定了定神,答道:“回皇兄,臣弟只是初步构想。核心是挑选沿河驻军中部分兵员,专司水利工程与河道维护,农时助民屯垦,闲时操练战法。如此既能减轻朝廷单独征调民夫治河的压力,又能让驻军熟悉地形、自给部分粮草,增强就地防御之能。只是……”
“只是牵涉兵制、田制与地方政务,推行不易。”叶承渊替他说了下去,“兵部首先会反对,认为分兵治河削弱战力;户部会担心田亩划拨与税赋混乱;地方官更怕兵民杂处,滋生事端,权责难清。”
“皇兄明鉴。”叶承远苦笑,“正是这些关节难通。”
“难通,是因为你想一步推开。”叶承渊道,“治国如用药,剧剂猛攻易伤元气,需得缓图。你既亲眼见了定州民生之艰,又见了水利之重要,何不借此机会,将构想落得实一些?”
叶承远抬头,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叶承渊缓缓道:“定州北有漳河,水患时有发生,沿岸亦有军屯。张恪在此善后,正需安民兴利之策。你可将‘河工营’的构想细化为定州试行方案——规模不必大,先选一两处河段,从本地驻军中抽调数百人,专设一营,归州府与驻军将领共管。职责、田亩、粮饷、考绩,皆须明确章程。此事,由你来草拟。”
他看向叶承远,目光深远:“此外,朕记得你关心番薯推广。定州土质与气候,与宛平有相似之处。你可在这试行方案中,划出部分河工营屯田,试种番薯。张恪是新任,无旧吏牵绊,正好借此推行新法、新种。若能在定州成功,便是活生生的例子,胜过朝堂上万千争论。记住,农事乃国之根本,新作物推广,与水利兴修、兵制改良一样,皆需脚踏实地,一点一滴去做,去验证。”
叶承远感到肩头一沉,却也有热血上涌。他郑重躬身:“臣弟领命,必尽心竭力。番薯试种之事,臣弟会与张御史详细筹划,选取合适田亩,记录生长数据,务求实效。”
“还有一事,”叶承渊神色回归肃然,“那些青衣人,暗卫已经找到线索。他们被驱出城后,往西北方向去了。赵平派人暗中追踪,一有消息便会回报。”
叶承远心中一紧:“皇兄觉得,他们与‘禾下会’有关?”
“烧焦的竹简,火燎的印记,还有‘禾黍不宁’的咒骂——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叶承渊神色凝重,“若真是‘禾下会’的人北上,所图必定不小。此事朕会让人暗中调查,你不必过问太多。”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已经开始忙碌的行营:“今日就在此休整一日。明日一早,继续北上。定州的事交给张恪处理,朕还要看看其他州县,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模范’。”
叶承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晨光洒满营地,远处定州城的城墙在朝阳下泛着青灰色。那座城昨日在他眼中还蒙着一层虚伪的光鲜,今日,那层光鲜已被撕开,露出底下真实的、粗糙的、有待修补的肌理。
而皇兄站在这里,已经准备走向下一处。
叶承远忽然想起在鹿鸣书院时,山长曾说过一句话:“为政者,当如农夫,知其地,顺其时,勤其力,耐其烦。”他当时觉得这话太过朴实,如今却品出了深意。
或许,治大国真的如烹小鲜,也如耕田地。不能急躁,不能懈怠,要看清土壤的质地,要把握气候的变化,要一遍遍锄草施肥,要忍受漫长而琐碎的劳作。既要应对北境狄戎蠢蠢欲动的外患,也要耐心推广一株新苗,核实一处水利的数据。
而他的皇兄,已经这样劳作了二十年。
帐外传来脚步声,德顺进来禀报:“陛下,早膳备好了。另外,张御史求见,说有几份紧急文书需陛下过目。”
叶承渊嗯了一声,转身往帐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叶承远一眼:“用了早膳,跟朕一起去看看那些被安置的流民。朕减免了赋税,他们今年的日子能好过些,但眼前的饥寒,还得解决。”
叶承远跟上他的脚步。
晨风拂面,带着北方春天特有的清冽。他忽然觉得,这条北巡的路,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长,也要重得多。但看着前面皇兄的背影,他又觉得,或许自己该试着扛一扛这份重量。
至少,先学会看清这片土地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