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边镇与老兵
北巡队伍离开定州后继续北上,三日后的傍晚,抵达了北部边境的重镇——云中。
城墙比叶承远想象中的更高、更厚。青灰色的砖石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风雨侵蚀的凹槽,有箭矢留下的白点,还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用的是颜色稍新的石块。城头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守军将士的甲胄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塑。
镇北将军秦烈早已率众将在城外迎驾。这位曾在北伐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如今鬓角已见霜白,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秦烈,恭迎陛下北巡云中!陛下万岁!”
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
叶承渊下辇,亲手扶起秦烈:“秦将军镇守北疆,辛苦了。都起来吧。”
“臣分内之事。”秦烈起身,目光扫过叶承渊身后的叶承远,微微颔首示意。叶承远连忙拱手还礼。
入城时已是掌灯时分。云中城内的街道比定州宽阔,但行人稀少,商铺也多以铁匠铺、皮货店、粮行为主,少见京城那种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的铺子。空气中飘着一股混杂的气息——马粪、炭火、熟皮子的味道,还有北方干燥的风沙味。
行辕设在原云中镇守使府邸。简单用过晚膳后,秦烈便来汇报防务。
“自去年北伐后,狄戎主力北撤三百里,如今盘踞在阴山以北的草场。”秦烈指着悬挂在厅中的北境舆图,“但小股游骑骚扰从未间断。去岁冬至今年春,云中、朔州、定襄三镇,共计遭遇袭扰十七次,多为劫掠边民牲畜、试探关防。”
叶承渊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现在驻军多少?”
“云中常驻兵马两万,朔州一万五,定襄一万。另有三处关隘各驻兵三千。”秦烈答道,“若狄戎大举南下,凭借坚城可守,但若其分兵多路、避实击虚,则防线仍有压力。”
“粮草储备?”
“去岁北伐缴获狄戎牛羊甚众,加之朝廷拨付,目前三镇储粮可供全军半年之用。只是……”秦烈顿了顿,“边地苦寒,蔬果稀少,将士多有口疮、夜盲之症。药材也常不足。”
叶承渊点点头:“明日朕去军营看看。伤兵营也去。”
“陛下,”秦烈犹豫了一下,“伤兵营……景象不甚好。陛下万金之躯,是否……”
“朕打过仗。”叶承渊打断他,语气平淡,“朕见过。”
秦烈不再多言。
次日清晨,叶承渊率众前往云中城西大营。
校场上,数千将士列阵以待。当皇帝的金辇出现在营门时,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地面微颤。叶承渊换上了一身轻甲,外罩明黄披风,登上点将台。他没有说太多场面话,只是缓缓走过队列前排,在一些年长或带有伤疤的军士面前稍作停留,问几句家乡、年岁、在营几年。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激动得嘴唇哆嗦:“陛、陛下……小的家乡在青州,当兵二十年了……”
“青州好地方。”叶承渊拍拍他的肩甲,“家里可好?”
“托陛下的福,去岁朝廷发了抚恤银,家里买了牛……”
叶承渊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检阅持续了一个时辰。随后是视察城防。叶承渊登上云中北城墙,眺望远方。阴山山脉在北方天际勾勒出起伏的轮廓,再往北,就是狄戎活动的草原。墙头的垛口处,弩机、滚木、擂石摆放整齐,几口大锅里烧着热油,冒着微微的白烟。
“去岁狄戎攻城,此处垛口曾被撞破。”秦烈指着一处明显修复过的墙体,“守军伤亡百余,才将缺口堵住。”
叶承渊伸手摸了摸新砌的砖石,没说话。
最后去的是伤兵营。
营帐设在军营西南角,相对安静。还未走近,便隐约闻到一股混杂着草药、血腥和汗渍的气味。叶承渊示意仪仗留在外面,只带着叶承远、秦烈和两名御医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数十张简易床铺上躺着伤员,有的断臂,有的伤腿,有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御医低声介绍:这些都是近半年在边境冲突中受伤的军士,重伤者已送往后方的军镇医治,这些是伤情稳定但仍需休养的。
叶承渊走到一个失去左手的年轻士卒床边。那士卒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叶承渊按住:“躺着吧。”
“陛下……”士卒声音哽咽。
“怎么伤的?”
“去岁秋天,狄戎游骑袭扰李家寨,小的带队去援,中了埋伏……左手被弯刀砍中,没保住。”士卒说着,眼眶红了,“小的……小的以后怕是种不了地了。”
叶承渊沉默片刻,转头对御医道:“用最好的药。痊愈后,若无法返乡务农,由地方官府安置,授一份差事。”
“遵旨。”
他又走到一个伤在腿部的老兵床前。老兵年纪约莫五十,右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见皇帝过来,他试图抬手行礼,叶承渊摆摆手,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老丈高寿?从军几年了?”
“回陛下,小的今年五十有三,当兵……三十年了。”老兵声音沙哑,“延熙三年入伍,跟着秦老将军打过狄戎,去年北伐也去了。”
“腿是北伐时伤的?”
老兵摇摇头:“不是。是今年春天,狄戎一小队游骑越境抢羊,小的带一哨兄弟去追,追到黑风谷,中了绊马索……马折了腿,小的摔下来,石头砸的。”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叶承渊问:“家中还有何人?”
“老伴走得早。两个儿子,大儿子前年病死了,小儿子……在朔州当兵。”老兵顿了顿,“小的这腿没了,以后怕是得靠朝廷养着了。”
“朝廷养你是应当的。”叶承渊道,“你为国家流了血,国家便不能负你。”
他起身,对帐内所有伤员道:“朕今日来,一是看看诸位,二是告诉诸位——凡为国负伤的将士,朝廷绝不会弃之不顾。伤残者,按例抚恤;能劳作者,官府安排生计;无法自理者,设营供养。这是朕的承诺。”
帐内寂静片刻,随后响起压抑的抽泣声。那些躺在床上的汉子,许多人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此刻却红了眼眶。
离开伤兵营时,叶承渊吩咐秦烈:“清点营中所有伤员,按伤情分级,拟定详细的安置章程。所需银两,从朕的内帑拨付第一批。”
“陛下,这……”
“照做。”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