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归途与总结
北巡的队伍离开云中城,踏上了南归的路程。
来时正值初冬,北风萧瑟,原野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如今归去,时节已近腊月,寒意更甚,官道两侧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轮廓在灰白的天际线上显得格外冷硬。但车驾内的气氛,却比去时松缓了许多。
叶承渊靠在铺设着厚实锦褥的车厢内壁,身下垫着好几个软枕。他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或轻甲,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披风,看上去更像一个出游倦归的富贵闲人,而非刚刚巡视过边疆的帝王。
叶承远坐在他对面稍侧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沿途记录的笔记,正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默读。车厢宽敞,中间固定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茶具和一个小小的暖炉,炉上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氤氲,带着茶香。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伴随着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外面侍卫的低语。叶承渊看了弟弟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清晰。
“承远。”
叶承远抬起头,将笔记稍稍放下:“皇兄。”
“此番北巡,”叶承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你感触最深者为何?”
叶承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笔记合上,置于膝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原野,沉吟了片刻。这几日的见闻——定州的市井繁华与暗流,云中城的厚重城墙与伤兵营里残缺的身躯,还有坡上那个单腿老兵望向北方天空时平静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旋。
“臣弟感触最深者,约有三点。”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思索后的审慎。
叶承渊提起小炉上的铜壶,往两个茶杯里注水,做了个示意他继续的手势。
“其一,”叶承远接过皇兄递来的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国家大政,若决策得当、执行有力,确能惠泽万民,远非纸上空谈。如白河分水枢纽那般工程,非一朝一夕可成,需前瞻规划、持续投入、用人得当。一旦建成,便是活民无数、泽被后世的根基。这让我想起书院山长常说的‘大丈夫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非虚言,有其实实在在的路径。”
叶承渊吹了吹茶沫,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其二,”叶承远的语气微沉,“善政之下,亦需严防吏治腐败、执行走样。监督与惩戒,不可或缺。定州所见,粮仓硕鼠,层层盘剥,乃至基层差役与豪强勾结,欺压良善。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良法美意,若执行之人存了私心,或怠惰敷衍,或贪婪侵吞,到了百姓那里,可能就变了味道,甚至成了新的负担。为政者,不能只盯着京城奏报上的漂亮数字,还得有眼睛往下看,有耳朵往下听。”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后的想法。叶承渊只是静静地喝茶,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其三,”叶承远的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民生多艰,除却天灾,更有人祸。北疆将士,为国戍边,血洒疆场,伤者残者,余生何依?定州百姓,辛勤劳作,却要受胥吏豪右的层层盘剥。为政者……需眼观六路,体察入微。不能只见田亩增拓、府库充盈,还要看见这些数字背后,具体的一个个人,他们的喜乐,他们的艰难,他们无声的期盼与忍耐。”他想起了赵家庄的赵老栓,想起了伤兵营里那些空洞的眼神,想起了王老爹那句“还不如当时死在战场上干脆”。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滚与壶中水沸的微响。茶香袅袅。
半晌,叶承渊放下茶杯,杯底与矮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
“你能看到这三层,”叶承渊缓缓道,“此行便不算虚度。”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弟弟,“治理天下,犹如烹小鲜。火候急了,则焦;火候慢了,则生。调料重了,则夺其本味;调料轻了,则寡淡无趣。顺序乱了,更是一塌糊涂。这还只是‘烹’的功夫。更难的,是你要时时盯着那锅底,防焦防糊,留意柴火的旺衰,甚至要提防有没有人往锅里偷偷撒一把沙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这些年,便是这掌勺的厨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着一锅汤渐渐有了滋味,众人称颂,可这厨子自己……却早已倦了,只想把这勺子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自己寻个清净地方,喝碗闲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