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一次独当一面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叶承远便已骑马回到宫中。
他昨夜在皇庄几乎未眠。那张“坡塘沟坝蓄水体系”示意图反复修改了数次,直到天色微明才定稿。周庄头那句朴素的“靠天不如靠蓄”在他脑中回响,与皇兄昨日关于“人心、利益、算计”的教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实感——那是一种双脚踩在泥土里,眼睛却不得不望向云层之上复杂天象的清醒。
德顺在宫门口迎他,神色比平日更恭敬几分:“殿下,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叶承远心中微动。他随德顺穿过长长的宫道,晨光将琉璃瓦染成金色,侍卫们执戟而立的身影在宫墙下拉出整齐的影子。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但叶承远却感到某种细微的变化——不是环境变了,而是他自己看待这宫闱的眼神,已与半月前不同。
御书房里,叶承渊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宣疆域图前。他未穿朝服,只着一身靛青常服,手中拿着一卷奏章,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
“来了?”叶承渊的声音平静,“看看这个。”
他将奏章递过来。叶承远接过,快速浏览。这是几份联名奏章,来自京畿周边的三个州、五个县,内容大同小异——皆言听闻皇庄番薯大获丰收,恳请朝廷调拨种苗,以便在当地试种推广。
“番薯的消息传得倒快。”叶承渊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皇庄今春所收块茎,留足种苗后尚有余裕。朕打算拨出一部分,分给这些州县试种。”
叶承远心中了然。番薯耐旱高产,若能在京畿推广成功,对缓解北方旱地粮产不稳意义重大。但他等待下文——皇兄不会只为告知此事召他前来。
果然,叶承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此事交给你办。”
叶承远呼吸微滞。
“调拨多少,分给哪些州县,如何运输,如何确保种苗存活,后续如何督导演示——全由你定。”叶承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户部会派一名主事、工部派一名员外郎协理,皇庄属官听你调遣。三日内,朕要看到完整的调拨方案与执行细则。”
叶承远握紧了手中奏章。纸页边缘硌着掌心,微痛。
这是第一次,皇兄将一件独立的事务全权交给他。不是批阅奏章提出建议,不是随驾观察学习,而是实实在在地决策、协调、执行。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臣领旨。”
叶承渊看了他片刻,忽然问:“怕办砸了?”
叶承远沉默一瞬,坦诚点头:“怕。种苗有限,请调的州县却多。分给谁,不分给谁,如何分得公平,分得有效——其中取舍,关乎一地百姓生计。若处置不当,或种苗调去却因不得法而尽数烂死,便是辜负。”
“知道怕,是好事。”叶承渊微微颔首,“但光是怕,不够。你要做的,是在‘怕’的基础上,找到那条最妥当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叶承远面前,手指在那几份奏章上点了点:“这些州县,有的水利充沛、官员勤勉,有的土地贫瘠、吏治疲沓,有的民间早有试种呼声,有的不过是闻风而上凑个热闹。你要做的,不是平均分配,而是将有限的种苗,放到最可能成功、最能形成示范的地方。”
叶承远深吸一口气:“臣明白。”
“去吧。”叶承渊摆摆手,“三日后,朕要看到你的方案。”
从御书房出来,叶承远没有回那间“功课房”,而是直接去了翰林院旁边的档库。
德顺早已吩咐过,管档的老吏恭敬地引他入内。高高的木架排列成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与防虫药草混合的气味。叶承远要了京畿各州县的农情档案、近年赋税记录、官员考绩册,还有皇庄番薯试种的详细记录。
他在靠窗的长案前坐下,一册册翻阅。
晨光透过高窗,在尘粒飞舞的光柱中缓缓移动。叶承远完全沉浸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数据里:固安县去岁开新渠十二里,灌溉田亩增三千顷;良乡县知县连续三年考绩“上等”,县内劝农桑的乡约推行得最好;涿州北境多沙地,近年旱情频发,但民间有老农自发试种耐旱作物……
他看得极细,不时在随身携带的簿子上记录。哪些州县水利基础好,哪些官员务实有干劲,哪些地方百姓积极性高,哪些不过是在奏章里写些漂亮话——数据与记录不会骗人,字里行间能读出真实面貌。
午时,内侍送来膳食。叶承远匆匆吃了,漱过口,对侍立一旁的德顺道:“劳烦公公,请户部王主事、工部李员外郎,还有皇庄的周庄头,未时初到文华殿东配殿。”
德顺应声而去。
叶承远又埋头看了半个时辰档案,心中渐渐有了轮廓。他合上最后一册,闭眼思索片刻,在簿子上开始勾勒分配方案的初稿。
未时初,文华殿东配殿。
户部王主事是个四十余岁的干瘦男子,眼神精明;工部李员外郎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白净;周庄头则是一身粗布衣裳,手脚粗大,进殿后有些拘谨地站着。
叶承远让三人都坐下,将几份请调奏章抄本推到案中央。
“陛下将番薯种苗外调试种之事,交予本王统筹。”他开门见山,“今日请三位来,是要商议具体如何办。”
王主事率先开口:“殿下,按户部惯例,此类物资调拨当依州县大小、人口多寡、田亩数目比例分配。下官可据此拟定草案……”
“比例分配固然公平,却未必最有效。”叶承远打断他,将自己那本写满记录的簿子翻开,“本王查阅了各州县农情。譬如固安县,去岁新修水渠,灌溉条件为京畿最优,且知县张谦连续三年考绩上等,县内劝农乡约推行得力。将种苗调往此处,成功把握最大,一旦丰收,示范效应也最强。”
他顿了顿,看向周庄头:“周庄头,依你之见,番薯种苗运送、储存、栽种,最要紧的是什么?”
周庄头没想到会被直接询问,愣了愣才道:“回、回殿下,最要紧的是快。块茎挖出后,存放愈久,活力愈差。且栽种时节也有讲究,春薯宜早不宜迟,晚了影响发苗。”
叶承远点头,又看向工部李员外郎:“李员外郎,工部如今能调集的运输车辆如何?最快能将种苗送至最远的州县需几日?”
李员外郎忙道:“回殿下,近日漕粮北运,车辆紧张。若按常规调度,最远的涿州北境,往返需五六日。且车辆多用于大宗粮货运输,番薯种苗数量有限,单独调车恐……恐有些浪费运力。”
殿内安静下来。
王主事眉头微皱,李员外郎面露难色,周庄头则不安地搓着手。
叶承远看着三人神色,心中明白这便是实务中的难处——理想方案遇到现实制约。户部要按章办事,工部要考虑运输效率,皇庄只懂农事技术,三方各有立场,也各有难处。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若第一批只调拨少量种苗,但确保以最快速度、最优车辆送达,如何?”
三人皆是一怔。
“数量减少,车辆需求便少,工部调度更容易。”叶承远语速平缓,“优先选择距离近、条件最优的一两个州县,三五日内便将种苗送达。只要这一两处试种成功,秋后有了收成,便是活生生的榜样。届时其他州县见了实效,朝廷再扩大调拨,阻力会小很多,民间自发效仿的积极性也会更高。”
王主事眼中亮起光:“殿下的意思是……以点带面?”
“正是。”叶承远点头,“种苗珍贵,不可浪费。与其平均分配、广种薄收,不如集中力量先做成一两处样板。至于分配原则——”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一重水利基础,二重官员考绩,三重民间呼声。三者皆优者,优先;有短板者,暂缓;徒有虚名而无实绩者,不予。”
笔尖停顿,他又添上一句:“所有调拨决策及依据,皆记录在案,公示于相关州县。为何给,为何不给,让地方官员与百姓心中有数。”
王主事看着那几行字,沉吟道:“殿下思虑周详。只是……若有不获调拨的州县不满,上书诉苦,乃至有御史弹劾分配不公……”
“所以需要三位协力。”叶承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王主事,户部须将各州县农情档案、考绩记录整理齐备,作为分配依据。李员外郎,工部须调配最稳妥的车辆与押运人手,确保种苗运输万无一失。周庄头,皇庄要备好种苗,并选派老练庄户随车前往,现场指导储存、催芽、栽种之法。”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此事办成,是诸位的功劳,本王会如实奏报陛下。若有非议,决策在本王,责任亦在本王。但——”
他目光微凝:“若因哪位环节疏忽,导致种苗损毁、试种失败,本王同样会追究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