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朝议上的身影

五更三点，景阳钟响。

叶承远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方，御阶之下的那个特定位置。他身上穿着靖王常服，深青色云纹圆领袍，玉带束腰，冠上七旒垂珠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这是自他回京以来，第一次正式列席常朝。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穿透朝服，扎在他的背上。有好奇，有审视，有猜测，也有不易察觉的警惕。叶承远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下颌微收，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清晨的寒风从敞开的殿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袍角轻扬。他想起昨日皇兄那句“可渐次加担”，又想起更早前在鹿鸣书院时，自己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被众人注视的场合。

德顺尖细的嗓音从御座旁传来：“皇上驾到——”

百官齐刷刷跪下。叶承远随着众人伏身，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他能听见整齐的衣料摩擦声，以及远处御辇碾过汉白玉台阶时细微的轱辘声。片刻后，沉稳的脚步声从御阶上传来，停住。

“平身。”

叶承渊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叶承远起身，抬眼的瞬间，正对上御座上那道目光。叶承渊今日穿的是明黄色十二章衮服，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但叶承远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

“有本奏来。”

朝议开始了。

先是兵部尚书林文正出列，禀报北境狄戎左王部的最新动向——那支骑兵在扣押大梁商队后并未继续南下，反而向后收缩了三十里，似乎在观望。林文正分析，狄戎经过去年朔州之败，内部王庭与左右贤王之间的矛盾尚未完全平息，此次举动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挑衅，意在试探大宣的反应强度与边境守备虚实。

叶承渊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秦烈。”

镇北将军秦烈从武官班列中踏出：“末将在。”

“你怎么看？”

秦烈抱拳，声音洪亮：“陛下，狄戎此举，虚张声势多于真欲开战。去岁朔州一战，狄戎折损精锐逾万，战马粮草损失更巨，至少需两到三年方能恢复元气。如今春耕在即，草原各部首要之事是放牧繁衍，而非大规模用兵。臣以为，可令云中、定襄二镇加强巡防，严阵以待，但不主动出击。同时，可遣使节赴大梁，申明狄戎扣押商队乃挑衅两国商路，建议两国联合施压。”

叶承渊沉吟片刻：“准。着枢密院拟旨，云中、定襄二镇守军提防等级升至乙等，增派斥候巡边。另，礼部选干练使臣一人，赴大梁商议联压狄戎之事。”

“臣遵旨。”

叶承远静静听着。他注意到，当秦烈说到“去岁朔州一战”时，御座上那位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去岁朔州……那是皇兄御驾亲征，也是那场离奇的“鹰嘴涧大捷”。叶承远虽未亲历，但事后从各种渠道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总觉那场胜利透着古怪——尤其是皇兄那身金光闪闪、生怕敌人看不见的甲胄。

兵部奏毕，轮到户部。

户部尚书周文谦出列，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陛下，臣有本奏。今春各地常平仓储备定额调整事宜，户部已会同相关州县核算完毕，现有方案请陛下御览。”

德顺走下御阶，接过册子呈上。

叶承渊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常平仓，各州县的官仓，丰年收储、荒年放粮，用以平抑粮价、赈济灾民。定额调整每年春季进行一次，依据是去岁收成、人口变动、预计需求等因素。这本来是一项例行公事，但今年情况特殊——番薯在京畿试种成功，预计秋后将在北方数州推广，粮食结构将发生变化。

叶承渊看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合上册子：“周尚书，今年定额，户部建议普遍上调一成？”

文谦躬身，“去岁北方数州虽有旱情，但江南、湖广丰收，漕粮北运充足。且番薯试种成功消息传出后，民间对今秋收成预期乐观，粮价已有小幅回落。为防今夏可能的水旱灾害，臣以为当适当增加储备，尤其北方诸州。”

“普遍上调……”叶承渊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御阶之下，“靖王。”

叶承远心头一紧，出列行礼：“臣弟在。”

“你前日处置番薯种苗调拨，对京畿各州县农情、仓储当有了解。对此事，有何看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

叶承远能感觉到，那些原本落在他背上的目光，此刻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向周文谦与百官。

“回陛下，臣弟以为，常平仓定额调整，不宜‘普遍’为之。”

周文谦眉头微皱，但没有打断。

叶承远继续道，声音清晰平稳：“臣弟近日查阅北巡时所录各地农情笔记，并调看了相关州县近三年赋税记录、仓储档案。发现各地情况差异甚大。例如，固安县去岁新修水渠十二条，灌溉田亩增三千顷，且县令张谦治下，劝农桑的乡约推行得力，县仓储粮实额与账册误差不足百分之一。此等州县，水利完善、吏治清明、仓储可靠，即便上调定额，也能确保粮食收得进、存得住、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