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暗处的目光
御书房的烛火跳动着。
叶承渊靠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奏章，目光却落在跳动的烛芯上。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宫墙轮廓隐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只有檐角的宫灯透出几点昏黄的光。
德顺轻手轻脚地添了茶，又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德顺看了一眼皇帝，见叶承渊微微颔首，才转身拉开殿门。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来人穿着寻常内侍的褐色袍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他走到御案前三步处停下，垂首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说吧。”叶承渊放下手中的奏章。
人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起伏，“自昨日常朝后，朝野间关于靖王殿下的议论明显增多。除却赞叹殿下务实、见解独到之外，开始出现其他声音。”
烛火晃动了一下。
叶承渊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密探继续道：“目前流传的主要猜测有三。其一，陛下无子，如此着力培养亲王，是否暗示储位有变。其二，靖王殿下久居书院，突然回京参政，背后是否另有深意。其三，殿下提出的‘分等定级’之议，触及地方仓储积弊，有人猜测这是陛下要整顿吏治的先声，靖王只是棋子。”
每说一条，殿内的空气似乎就沉下去一分。
“都是哪些人在议论？”叶承渊问。
“茶楼酒肆间多为闲谈，难以追溯源头。但在官员圈子里——”密探顿了顿，“礼部右侍郎赵明德昨日散朝后，在回衙门的路上对同僚说：‘靖王殿下今日所言，倒是老成谋国。只是如此锋芒，怕非长久之道。’”
“工部营缮司主事王焕，昨夜在府中宴请三位同乡，席间提到：‘陛下让亲王协理户部事务，这是本朝未有之例。依我看，怕是圣心已定。’”
“都察院一位姓李的给事中，今日午间在衙署饭堂与人闲聊，说：‘靖王殿下若真能整饬仓储，倒是百姓之福。就怕触动了某些人的奶酪，反受其害。’”
叶承渊的手指停住了。
“还有呢？”
密探的声音更低了：“有几位官员，已开始尝试接触靖王殿下或其身边人。”
烛火又跳了一下，在叶承渊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详细说。”
“是。昨日散朝后，鸿胪寺少卿孙文远在宫门外‘偶遇’靖王殿下，寒暄数句，邀殿下改日品鉴其收藏的前朝茶具。殿下以事务繁忙婉拒。”
“今日上午，通政司右参议派人往景阳宫送了一套新刊印的《农政辑要》，说是仰慕殿下农学造诣，特赠书请教。书已按惯例收下，暂存库房。”
“午后，一位自称鹿鸣书院往届门生的太常寺博士，托人递拜帖求见殿下，言及同门之谊。拜帖已记录在案，尚未呈递。”
密探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昨日至今，景阳宫共收到各类拜帖十七份，礼物九件。拜帖中六份来自与鹿鸣书院有渊源的官员，三份来自户部及相关衙署属官，其余为寻常礼节性拜访。礼物多为书籍、文房、茶叶，价值适中。”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叶承渊的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簇火苗在他瞳孔里静静燃烧。许久，他才开口：“靖王那边，反应如何？”
“殿下大多婉拒应酬。偶有接触，也只谈农事公务，不涉其他。言行谨慎，未给任何承诺或暗示。”密探答道，“今日殿下从户部回宫后，便闭门不出，只在傍晚时分去了一趟宫内的藏书阁，借阅近三年各州常平仓核验记录。”
叶承渊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
“知道了。”他说，“加派人手，一明一暗。明的要护靖王安危周全，暗的要留意哪些人跳得最欢。靖王接触过的人、收到的拜帖礼物，都要记录在案，按轻重缓急分等。”
“是。”
“另外，”叶承渊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平稳，“那些无根据的储位猜测，寻个由头，让御史台敲打一下。不必明指，但要让他们知道，朕不喜欢朝臣妄测圣意、结交亲王。”
密探躬身：“属下明白。”
“去吧。”
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将夜色隔绝在外。
叶承渊沉默片刻，对德顺道：“德顺，你即刻去景阳宫，传靖王来御书房。就说朕有急事相商，让他立即前来。”
德顺一怔，随即躬身：“是，陛下。”他快步退出殿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殿内只剩叶承渊一人。烛火跳动，映着他深邃的眉眼。他重新端起茶盏，茶已微凉，但他浑然不觉，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斟酌即将要说的话。
约莫一炷香功夫，殿外传来通传声：“靖王殿下到。”
承渊放下茶盏。
殿门推开，叶承远走了进来。他仍穿着朝服，显然是匆忙而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他走到御案前，行礼道：“皇兄急召，不知有何吩咐？”
叶承渊示意他起身，并让德顺看座。德顺已返回，悄无声息地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案侧下方。
“坐吧。”叶承渊道，“今日朝堂之上，你提出的‘分等定级’之议，反响不小。”
叶承远坐下，神情肃然：“臣弟只是就事论事，仓储积弊已久，若不行革新，恐伤国本。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皇兄指正。”
叶承渊摇摇头：“你的提议很好，切中时弊。但正因如此，才引来了诸多目光。”他顿了顿，将密探汇报的内容择要告知，“朝堂之上，已有关于储位、你回京用意、以及整顿吏治先声的猜测。此外，不少官员开始试探接触你，或赠礼，或邀约。”